那之后的日子像黄河水一样流走了。
冬去春来,冰凌消融,河岸上的柳树抽出新芽。多多和美美一起在特训营里度过了最后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一个冬天。
特训营的营地在洛水与伊水交汇处的一片急流区域,河底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水深约莫三丈,流速是大黑河主干道的三倍有余。
幼鱼们每天卯时起床,先在急流中练平衡——逆着水流定住身体,尾巴摆动的幅度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浪费体力,小了会被水流冲走。辰时练爆发,从深水区向浅水区冲刺,在即将撞上河滩的瞬间急停转身,练的是对距离和速度的判断。午时练吐纳,在漩涡边缘调整呼吸,让鳃腔适应不同流速水体的含氧量变化。酉时练胆魄,族中长辈们会用内力在水中制造出模拟的雷火声光,让幼鱼们在轰鸣和闪光中保持方向感。
多多的成绩很稳定,次次全营第一。急流定身她能坚持一个时辰纹丝不动,冲刺急停她能在距河滩一掌之遥处稳稳刹住,漩涡吐纳她能在乱流中保持呼吸均匀,雷火模拟训练中,她连鱼眼都不眨一下。
美美的成绩同样稳定。稳定在倒数第一。急流定身她坚持不到半柱香就被冲得翻了个跟头。冲刺急停她总是刹不住,一头扎进河滩的淤泥里,鳃腔灌满泥沙,咳半天才能缓过来。漩涡吐纳她控制不住呼吸频率,常常被乱流卷得头晕眼花。雷火模拟训练她每次都吓得缩成一团,尾巴卷起来护住肚皮,怎么叫都不肯松开。
特训营的教头是一条脊背黝黑的老公鲤,姓公乘,族里的小鱼都叫他公乘师傅。每次美美在训练中出错,公乘师傅就游过去,用尾巴拍拍她的脊背,不骂也不罚,只是让她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有时候一个动作要重复四五十遍,美美累得连尾巴都抬不起来了,公乘师傅才让她休息。
多多很感激公乘师傅,找到机会向她道谢。训练营强鱼云集,公乘师傅对美美如此耐心,太难得了。
公乘师傅看了多多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她是你的姐姐,若若的妹妹。”老公鲤说,“一条母鱼生出来的,怎么差这么多?”
呃。。多多语塞,她也不知道呀。
“是亲生的吗?”公乘师傅摆摆尾巴,吐出一串水泡,“当初若若在特训营成绩中等,美美连中等都够不上。怎么你家三姐妹,三个样子?”老鱼巫忍不住吐槽,“要不是认识你父鱼母鱼多年,我一定会怀疑,你是偷来的。”
多多沉默了。
她想起小时候,美美追捕食物总是扑空。不是游得不够快,是快要追上的时候她会突然减速,好像害怕把猎物咬住之后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母鱼每次都会把美美安置在鳍下,轻轻抚摸她的脊背,说没关系,下次再努力。美美就缩在母鱼的腹鳍下面,很小很小的一团,尾巴尖轻轻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嫩叶。
那时候,多多以为,美美只是年纪小,长大了就好了。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变。就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多少年,内里的纹路还是原来的样子。
春天来了。
族中长辈们挑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那天清晨,河面上铺着一层薄雾,芦苇丛的叶尖挂着露珠,柳絮在空中飘飞,落在水面上像一小朵一小朵的雪。公乘师傅带领着多多、美美和特训营中所有八岁的幼鱼,顺着洛水、伊水逆行而上,沿着黄河干流,向着秦晋大峡谷和那座传说中的龙门进发。
那一路的艰辛,多多此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洛水伊水虽然不比黄河凶险,但逆流而上对体力的消耗远超平时的训练。幼鱼们排成雁阵,轮流在前方破水开路。谁在前面,谁就要承受最猛烈的迎面水流,鳃腔被灌得满满的,每一口呼吸都比平时费力三倍。轮换的节奏是半个时辰一换,从队首退到队尾,在同伴们破开的尾流中恢复体力,等再次轮到自己时,肌肉里的酸胀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多多游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看身后的美美。美美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尾巴甩得飞快,疲态尽显,速度虽然比多多慢了一点,好在并没有掉队,还在跟着鲤鱼族群的队伍向前游动。
进入黄河干流后,水流骤然变急。
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像是无数只沾满泥浆的拳头。多多的眼睛被泥沙糊住,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黄色,什么也分辨不清。鼻孔里灌满了细沙,鳃腔里也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鳞片的缝隙里嵌进了沙粒,随着身体的摆动反复摩擦,每一寸皮肤都在叫疼。
她没有停,也没有减速。她已经无力再看其他,只是眯着眼,凭着水流的方向感和前方同伴搅动水波传来的震动,调整着自己的游姿。
秦晋大峡谷终于出现在前方。
峡谷两岸的山崖像两堵巨墙从河面上拔地而起。青黑色的岩石上寸草不生,只有千万年水流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深的能塞进去一条成年鲤鱼,浅的像指甲划过的痕迹。峡谷最窄处不过三十米,而两岸的山崖却高达百米以上。黄河水被挤进这道狭窄的缝隙中,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咆哮着、翻滚着、撕咬着,裹挟着黄褐色的泥沙以摧山坼地之势奔涌而出。
多多站在峡谷入口处,仰头望着那两堵直插云霄的石壁,望着那条被夹在中间的、沸腾般的黄色巨流,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她在大黑河里练习时模拟的那些小风小浪。
这是真正的黄河。真正的龙门。
“出发。”公乘师傅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浑浊的水流中穿透过来。
幼鱼们鱼贯而入。
多多冲进峡谷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黄色的。黄色的水,黄色的浪,黄色的泥沙糊住了她的眼睛、鼻孔、鳃腔。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和本能向前冲。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有无数只巨手在撕扯她的身体,想把她按到河底,又想把她抛向空中。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摆尾,一次次从漩涡的边缘挣脱出来,一次次在激流中找到那一线向上的角度。
然后她看见了龙门。
那是一座天然的石峡。两岸的山崖在此处骤然收紧,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隘口上方,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带,蓝得刺眼,像一把刀在黄色的画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黄河水从隘口中喷涌而出,像一柄黄色的巨剑劈开了整座大山。
多多知道,她要做的,就是在水流经过那个隘口的瞬间,借着水势纵身跃起,跃过那道天然形成的石槛。跃过去了,忍过天雷的轰炸和天火的灼烧,有幸化龙,就可以飞上九霄。
跃不过去——
不能想跃不过去的事!
多多调整呼吸,积蓄力量,等待那个时机。水流越来越急,两岸的石壁飞速后退,龙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是现在。
多多猛地发力,尾巴在水中甩出最后一道弧线,整个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水面破出,直直射向半空——
然后,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黄河的水流比她预想的凶猛十倍。她刚冲出水面,就被一股横向的暗流带偏了方向,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几乎失去了对姿态的掌控。她拼命甩尾,调整角度,但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擦着石拱的边缘擦了过去,异常惊险的跃过了龙门。
还没来得及庆幸,第一道天雷就劈下来了,速度太快,她甚至没有看到。
那道雷从天空中劈落,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脊背。剧痛从尾鳍蔓延到脊椎,像有一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她的神经末梢。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尾巴——那条漂亮的红尾巴,那条她精心训练了八年的尾巴——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然后第二道雷劈了下来。
这一次她看到了。那道闪电像一条银白色的巨蟒,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张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她的头部。
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没有黄河,没有龙门,没有天,没有地。只有光,刺目的、灼热的、吞噬一切的光。
她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就在龙门边的河滩上了。
那是一片碎石滩,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硌得她浑身的鳞片都在叫疼。她侧躺在一摊浑浊的浅水中,水面刚刚没过她的鳃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沙的腥涩味。尾巴完全不听使唤了——那条曾经在特训营水域中甩出漂亮弧度的赤红尾鳍,此刻像一截枯败的水草般耷拉在石缝间。任凭她如何使劲,连最细微的颤动都做不出来。
内力皆失。丹田空荡荡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八年的勤修苦练,八年的晨昏不辍,那些在暗流中扎马步的清晨,那些在漩涡边缘练身法的黄昏,全都没了。就像一条鱼攒了八年的食物,在一夜之间被洪水全部冲走,连一颗螺蛳都没剩下。
天命难违。一条鱼想跨越阶层,鱼门逆袭,改变自己的鱼生,哪那么容易。
一条被天雷劈残了尾巴的小红鲤鱼,就这样搁浅在龙门附近的河滩上,无奈等死。
就在那个暗黑时刻,多多遇见了化形成大青鲤鱼的孟菽。
一心求生的小红鲤鱼连哄带骗,赖着孟菽回到了黄河。一路向西,疗伤,修炼,用尽心机。
孟菽用自己的龙族心法替她疏通经脉,用龙气滋养她被天雷灼伤的脏腑,一点一点把她从只剩一口气的小残鱼,养成了能够重新修炼的鲤鱼。然后带着她逆流而上,去了黄河源头的龙族们居住的鄂陵湖,在一处灵气充沛的水域,找到一处洞穴,日复一日地陪她练功。直到她不但修为恢复,还比从前更进了一层——学会了飞,学会了喷吐火焰,从两尺多长的小红鲤鱼变成了二十余尺长的大红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