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菽陪着多多回到了她在鄂陵湖的洞穴。大青龙盘在洞穴中央,尾巴小心翼翼地盘成半圈,低下头,将吻部贴近腹部的龙鳞——那片最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菱形鳞片——轻轻一掀。
哗啦啦。
蓝色钻石从鳞隙中滚落,砸在水底的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灰色的晶石、碧绿的翡翠、殷红的柱石,五颜六色的宝石在她眼前铺开一小片,折射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把昏暗的洞穴晃得五彩斑斓。
多多的红眼睛被晃得眯了起来。
“这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连日修炼后的沙哑。
“聘礼。”孟菽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浅青色的眼睛在水底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们已经是伴侣了。你不想回龙族,那我入赘。这个洞穴就是我们的家。我是公龙,该主动去你家提亲的。”
多多的鳃盖翕动了两下。她看着面前这条已经认定了“伴侣”关系的青龙,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慌。从他把她从龙门下的河滩带到这里,每天捕食喂她、用龙族的心法替她疏通经脉,她早就知道这条青龙是认真的。但“提亲”这两个字从一条真龙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的鱼鳔紧缩了一下。
“之前你太弱小,光顾着带你修炼了。”孟菽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现在你已经会飞了,可以一起去大黑河见岳丈岳母提亲了。”
岳丈岳母。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沉进多多的肚子里。
离开大黑河多久了?她掰着胸鳍算过,后来又用尾巴算过,再后来就不算了。父鱼在她离开时就已经游得比别的老鱼慢许多,鳃盖开合的幅度一年比一年小。母鱼的病更是拖了好几个春秋,那条曾经把她产在水蓼丛中的母鱼,后来瘦得脊骨都凸出来了,鳞片一片接一片地失去光泽,像是被河水洗褪了颜色的枯叶。
离开这么久,父鱼还能捕到食物吗?母鱼还能撑住吗?
多半是不能的。
孟菽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他的眼中盛满了温柔的期待,浅青色的瞳仁在宝石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星子:“现在出发?宝物够不够?”
够了。当然够了。
多多扫了一眼地上那堆亮闪闪的东西。蓝色钻石、灰色晶石、绿色翡翠、红色柱石,随便哪一颗拿到大黑河的鱼市上,都能换来一块比她们家现在住的那处凹槽宽阔十倍的水域,得到整年吃不完的螺蛳河蚌。龙族囤积的宝物,果然名不虚传。
但父鱼母鱼想要的不止这些。
红鲤鱼深吸了一口水,让那股清凉的液体灌满鳃腔,再缓缓吐出去:“宝物哪里来的?”
“龙族长辈,还有父龙母龙送的。”孟菽的龙脸上浮起一抹红色,“龙族自古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囤了很多。”他期盼地望着她,尾巴尖不自觉地在水底扫了扫,“还要吗?我可以再回去搬些过来。”
多多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不是笑他,是笑自己。
当年在大黑河,她为了给母鱼续命,拼了命地参加特训营,拼了命地跃龙门,差点把自己的鱼命搭进去。如果那时候她手里有这么一块石头,哪怕是最小的一块,母鱼是不是就不用把美美塞进特训营了?
奥,不对,鱼巫说过,母鱼需要的是龙血,比这宝物还难得。
“宝物是我喜欢的东西,”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像结了冰的水面,光滑而冷硬,“不是父鱼母鱼的喜好。”
“嗷?”孟菽的龙角微微扬起,困惑地眨了眨眼,“那岳丈岳母。。喜欢什么?”
“喜欢你。”
大青龙的脸更红了。浅青色从颈部的鳞片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那对刚长出不久的龙角根部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岳丈岳母作为鱼族,这么喜欢龙族?
多多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瞬。
很喜欢。特别喜欢。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来续命。
当然,这话她没有说出口。
孟菽看到她的神情郁郁,以为她在为过去的事情难过。他用龙须轻轻碰了碰她的鳃盖,声音放得比平时更低更柔:“都过去了。你还活着,岳丈岳母见到你一定很高兴。我们腾云过去,半天就到了。”
多多神思恍惚地点了点头。
过去了吗?
过去的那条大黑河还在流着,过去的那窝水蓼还在长着,过去的那几条鱼——父鱼、母鱼、若若、美美——她们的身影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像河底被搅起的泥沙,纷纷扬扬,落定后又露出清晰的轮廓。
“过去看看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不用带宝物。但你记住,一切要听我的,不许轻举妄动。”
孟菽重重地点了一下龙头。
一条心情复杂的红鲤鱼,和一条沉浸在“提亲成功抱得美鱼归”喜悦中的青龙,从洞穴中游出,破开水面,腾入云端。
大黑河比记忆里窄了一些。
这是多多的第一个念头。
她伏在孟菽的龙头上,红色的鱼头贴着青色的龙角,从云层中向下俯瞰。山还是那些山,平缓的丘陵上长满了野芦苇和荆条丛。水还是那道水,黄褐色的河面在平原上划出一条蜿蜒的曲线。但河面似乎比从前窄了,两岸的滩涂比从前宽了,露出大片被太阳晒得龟裂的淤泥。
“是这里吗?”孟菽侧过头问她。
“是这里。”多多的声音很轻,“往下。”
青龙收敛威势,从云层中徐徐降下。河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她说不上来的腥气。不是鱼腥,不是水腥,是某种更沉闷的、像是很久没有活水流动的地方才会有的气味。
水面越来越近。芦苇丛的细节清晰起来——有些杆子折了,横七竖八地倒在水里。河底的水草长得过于茂盛,缠成一团一团的暗绿色绒球,随着水流缓缓摆动。没有鱼从草丛中窜出来,没有虾在卵石间弹跳,连水黾都不见一只。
多多从孟菽头上滑下来,在半空中化出原形——一条鳞片赤红如火焰的鲤鱼,尾巴一甩,头下尾上地扎进了大黑河。
入水的瞬间,无数记忆像水泡一样从河底翻涌上来,噼噼啪啪地在她眼前炸开。
她在这条河里出生长大。说是河,其实不过是黄河无数支流中最不起眼的一条。水面窄处不足三丈,宽处也不过十来丈。河水算不上清澈,带着上游冲下来的黄褐色泥沙,但比起真正的黄河,已经温和得像个慈母。
多年前的春天,父鱼和母鱼在一片水蓼丛中产下了大姐灰鲤鱼若若。第二年,二姐黄鲤鱼美美和三女儿红鲤鱼美美来到了这个家庭,开始探头探脑地张望这个世界。于是,一家五口的日子开始了。
父鱼年轻时据说也是条健硕的黄鲤鱼,脊背宽厚,鳞片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但年岁不饶鱼,到了多多记事时,父鱼的游速已经慢了,捕食时常常扑空,喘着粗气悬在水中歇上好一阵才能缓过来。母鱼的情况更差些,她生完二女儿美美和小女儿多多后就落下病根,鳃盖总有一边闭合不紧,呼吸比正常鱼费力许多。
因为父鱼母鱼体力衰弱,捕捉不到红虫、孑孓这类高营养的食物,多多三姐妹从小就瘦。脊背不宽,肚腹不圆,鳞片的颜色也比同龄幼鱼黯淡。族里其他鱼家的孩子,八个月就长到两寸长,多多满周岁时才勉强够上那个尺寸。美美更是连两寸都没长到,一寸多些。
但三姐妹懂事早。
多多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捕到食物——一小团绿藻,黏在河底的石头上,她用嘴唇一点一点啃下来,嚼碎了吞下去。那味道说不上好,带着泥土的腥涩,但她吃得干干净净。后来她学会辨认更嫩的藻尖,学会在浅滩的卵石下翻找孑孓,学会趁小虾不备时从背后突袭。
大姐若若性子沉稳,捕食时像块石头,一动不动地潜伏在水草丛中,等猎物靠近才猛地张口。二姐美美毛躁些,常常扑空,时而哭泣着回去找母鱼寻求抚慰,每次母鱼都会把美美安置在鳍下,轻轻抚摸,鼓励她继续努力。多多则很勤快,追捕食物从不服输,扑空一次就追第二次,直到把猎物撵得精疲力竭。
日子久了,三姐妹都有了各自的捕食本领。多多甚至开始把多出来的食物带回家——有时候是一小撮球藻,有时候是几只水蚤,运气好时还能叼回一条半死不活的红虫。父鱼母鱼起初不肯吃,总说自己不饿,让女儿们自己留着长身体。但多多看得出,母鱼吞下那半条红虫时,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止是饱腹的满足,还有骄傲,带着看着自己孩子终于能养活这个家时,老鱼特有的、混合了欣慰与心酸的骄傲。
大黑河的日升月落,就在这样清苦而平静的节奏中一页页翻过。三姐妹在水蓼丛中追逐嬉戏,在芦苇根下捉迷藏,在浅滩的暖水中晒鳞片。日子虽然紧巴,但一家五口齐齐整整,每天傍晚聚在河湾的避流处,听父鱼讲黄河上下游的故事,听母鱼哼那些古老的鱼谣。
她记得河湾处那丛水蓼。每年春天,水蓼开出细碎的粉白色小花,母鱼就带着她和若若美美在花影下游来游去,教她们辨认水流的纹理。她记得芦苇根下的那个洞穴,冬天河水冰冷的时候,一家五口挤在里面,父鱼堵在最外面挡流,母鱼在最里面用腹鳍揽着三个女儿,五条鱼的体温把小小的洞穴捂得温热。
那样的日子,现在想来,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