犼。
这个词第一个跳进他的脑海。形似马,身覆鳞,周身绕火,口吐烈焰。龙族的克星,相传一犼可斗三龙二蛟。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的红鲤鱼。二十余尺的流线型鱼身,胸鳍腹鳍背鳍尾鳍一应俱全,和四条腿的马没有半分相似。不是犼。
毕方。
外形如鹤,独足,青羽红纹,白喙,吞食火焰,现身则必有火灾。火神祝融的侍从神鸟。多多的形象与这个描述之间的距离,比她和犼之间还要远。一条连翅膀都没有的鱼,和一只独脚的神鸟,怎么都扯不到一起去。
火麒麟。
太古神兽,麒麟一族的变种,周身覆盖高温火焰,炎帝神农氏的坐骑。但麒麟一族早在太古时期便已销声匿迹,龙族上一次有确切记载见到火麒麟,距今至少三千年以上了。而且麒麟有蹄有角,身似鹿,尾似牛,与鲤鱼的形态天差地别。
大日金乌。
又称三足金乌,太阳的化身,通体漆黑,三足,居于扶桑树上。帝俊之子。后羿射日之后,剩下的那只金乌便成了天上唯一的太阳,早已不是以血肉之躯存于世间了。更不可能是一条红鲤鱼。
朱厌。
形似猿猴,白头红脚,现身则天下大乱。《山海经》里的凶兽。猿猴。多多是鱼。不是。
九婴。
九头蛇身,能喷水吐火,尧帝时被羿射杀于凶水之上。九个头。多多只有一个头。不是。
孟菽将龙族古籍中所有与喷火相关的神兽、凶兽、异兽全部翻检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对得上。没有一个与眼前这条二十余尺、通体朱红鳞片、正在鄂陵湖中央像座活火山一样往外喷火的红鲤鱼有半分关联。
大青龙悬在云层之上,青灰色的面孔被湖面映上来的火光照得一明一暗。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两颊的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大约会觉得那条青龙的脸已经不是在发青了——而是在发绿。
湖面上的火焰还在持续。多多丹田里的那股灼热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如同黄河之水滔滔向东一般,火焰自喉咙里涌出,时强时弱,伴随着水中那条红鲤鱼的跳跃,情况十分诡异。
孟菽不再等了。大青龙从云层中探出龙首,龙嘴张开,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沿着龙须的方向向四面八方扩散。雾气在湖面上空汇聚,越积越厚,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变成一团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鄂陵湖正上方。龙尾在云层中轻轻一扫。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落在火焰上发出嗤嗤的细响。火焰被雨丝打中的地方冒出小小的白烟,但很快又被新的火焰吞没。
孟菽加大了力度。龙身在云层中盘绕了一圈,龙鳞与云气摩擦,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铅灰色的云层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掌压了一下。雨势骤然加急,黄豆大小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打在湖面上激起千万朵水花。
火焰在密集的雨幕中开始收缩。原先伸展到十几尺外的火舌被雨点一节一节地打回来,从十几尺缩到七八尺,从七八尺缩到三四尺,最后只剩下一小团橘红色的火苗在多多的嘴角边挣扎,发出微弱的呼呼声。
最后一滴雨落在那团火苗上时,火焰彻底熄灭了。
多多的灵息真火终于结束了。她的鱼眼重新变回了红色,瞳孔慢慢放大到正常大小,鳃盖张合的频率渐渐平缓下来,鳞片缝隙里不再冒烟了。她的胸鳍软软地垂着,尾鳍沉在水中,整条鱼像是累到了,浮在水面上不动。
孟菽从云层中落下来。他没有化回人形。百余尺的青龙直接坠入湖中,青黑色的龙身在湖水中划出一道弧线,游到红鲤鱼身边。龙身围成三道圆圈,将二十余尺的红鲤鱼整个环在中央。青灰色的鳞片贴着朱红色的鳞片,冰凉与滚烫的体温通过鳞片之间的接触面传递着。
大青龙将龙首低下来。下颌搁在多多的背鳍前方,龙须从两侧垂下,轻轻搭在她的鳃盖上。他的吐息从鼻孔中呼出,温热的,带着雨水的气息,拂过她的背鳍。
湖面上的雨停了。云层从铅灰色重新变回灰白色,然后渐渐散开,露出一块一块的青天。阳光从云隙间落下来,照在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鱼龙身上。
多多缓过来的时候,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许笑。”
孟菽的龙嘴闭着,龙须动了动,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又过了一阵,湖面恢复了安静。孟菽的龙身却突然收紧了,大青龙将环绕的圈子缩小了一号,让龙鳞与鱼鳞贴得更密实。然后,他从湖水中升起来,龙身托着红鲤鱼,一同浮出水面。水从龙鳞和鱼鳞上哗哗地淌下去,在湖面上砸出一片细碎的白沫。一龙一鱼相携,共同朝湖底游去。
不是游向温泉池所在的洞穴,而是另一处——湖底岩壁上的一道裂缝,被一丛茂密的水草遮着。龙首拨开水草,龙身穿进裂缝,里面是一条斜向上的石道,不长,大约只有十几尺。石道尽头是一处更小的洞穴,比他们日常住的那间石室小了将近一半,但更加隐蔽。洞穴顶部嵌着两颗夜明珠,光线比外面那间暗得多,石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这里是孟菽幼年时偶尔会来的地方。龙族的小龙崽有时候需要一个不被长辈找到的角落,孟菽选中了这里。后来他长大了,便很少来了,但洞穴还在。
孟菽将多多放进洞穴中央一处浅水池中。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细白的沙子,比温泉池小了太多,勉强能容下二十余尺的红鲤鱼。多多沉入池底,鱼身蜷了蜷,尾鳍搭在池沿上。
孟菽化出人形,在池边蹲下。他伸手探入水中,手掌贴上多多的鳃盖,指尖感知着鳃丝开合的频率。开合。闭合。开合。闭合。频率在逐渐趋于正常。他的手指收回来时,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那是火焰灼烧后残留在鳃丝上的余烬。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洞口,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洞口空气中划了一道横线。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青色的光痕,像是一道极细的丝线嵌在了空气中。他又竖着划了一道,与横线交叉成一个十字。十字中心亮了一下,然后整道光痕蔓延开来,像水银沿着刻痕流动,将洞口封成一面半透明的青色光膜。
禁制落下了。从这一刻起,这个洞穴外面的任何水族——不管是有眼睛的还是没眼睛的,有修为的还是没修为的——都看不见这道裂缝,也进不来。
孟菽放下手,转过身。
池水里,红鲤鱼的鱼眼正从水下望着他。那双眼珠子黑漆漆的,映着夜明珠的微光,也映着他的倒影。
孟菽化出原形,挤入水池。洞穴里,只听见池水轻轻拍打池沿的声音,还有一鱼一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半晌后,孟菽温和出声:“还好没受伤。”
红鲤鱼:“不觉得奇怪吗?”
大青龙点头:“奇怪。”
红鲤鱼冷笑:“那为什么不走?”
大青龙身子盘的离水池中央的红鲤鱼更近些:“为什么要走?”
“龙族是水族之王。火和水,是相克之物。我和你,做不了伴侣了。”
大青龙不高兴了,沉了脸色:“我们已经是伴侣了!”
“怎么做伴侣?”红鲤鱼也急了,“一个喷水一个喷火,这是战场上打架吗?”
“可你是鱼!”大青龙抬高声音,“鱼是在水里活着的!”
多多大怒,“你怎么确定我是鱼的?哪有喷火的鱼?”
孟菽顿时一口气上不来,他用尾巴将旁边一朵小花卷过来,戴在多多头上,“那不重要。”夜明珠朦朦胧胧的光芒下,大青龙的眼睛亮如星辰:“我觉得你是鱼,但你灵气异常精纯,修为进阶速度很快,可能有一天会变成龙,或者,变成别的什么精怪。无论你变成什么,都是我的伴侣。”
红鲤鱼态度略微软了几分,还不放心:“你是因为责任感不走,还是因为喜欢我?”
大青龙的身子卷的紧了紧,“反正我不走。”龙尾巴拍了一下鱼尾巴,“倒是你,不感谢我把你藏起来,进来就要分手。良心被谁吃了?”
红鲤鱼又不爽了:“干嘛把我藏起来?喷火的鱼,不能见世面?”
大青龙亲昵的顶顶红鲤鱼的头:“藏起来给我自己看。这么稀罕的东西,不能给别的龙轻易看了去。”
红鲤鱼:“。。。。”
“别想偷偷跑路。”大青龙语带威胁,“龙行千里,追风逐电。我好歹是天生的真龙,追你个鲤鱼轻轻松松。”
“你!”多多又急了,“你敢!”
“所以就别惦记分道扬镳了,”孟菽笑眯眯的看着她,“乖乖在我身边呆着。我家兄弟姐妹五条龙,少了我一个倒插门的,还有四条,整个龙族的龙就更多了。实在找不到你,我就回家发动整个龙族帮我找媳妇,二十余尺的红鲤鱼可不多见呢,你甩不掉我的。”
实力悬殊又气不过的鲤鱼“嗷呜”一声,鱼嘴咬到了孟菽脖子上。
呃,好硬,咯牙。
洞穴外,被鄂陵湖今日大事件吸引出来的六条青龙,眼睁睁看着洞穴在眼前凭空消失。
“这是五弟下的隐匿术吧?”大哥孟稻率先发言。
“刚刚他脖子上缠着的是什么,红鲤鱼?”二哥孟黍跟着疑问。
“他钻进这里做什么,回忆童年?”三姐孟稷追问。
“也不用回忆这么久吧,”四姐孟麦不能理解,“连布雨都不干了,最基本的作业都不做了吗?”
父龙孟章沉吟了一会,“不想见我们就不见吧,老五和红鲤鱼玩的高兴,布雨的任务,你们四个多分担点。”
母龙苍腾心疼最小的儿龙,“前一阵子还回来摘过龙绡草。等等吧,等他需要灵草药丸就回来了,下次回来再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