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做?”多多问。
“调动丹田之气,沿脊骨上行至喉间,然后吐出去。”孟菽说得很具体,“不要想风,也不要想雨,只想将气息从喉咙里送出来。风雨会自己跟来的——如果你的气息能唤得动它们的话。”
多多沉入水中。
她将自己的鱼身横在湖面下三尺深处,鳃盖缓缓闭合了几次,让水流充分冲刷过鳃丝。然后她将意念沉入丹田。那里,一团温热的气团正缓缓转动着,那是她全部修为的根基所在。她按照孟菽所授的法子,将丹田之气提起来,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向上推。气息经过的地方,鳞片底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形成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波动,从腹部一直延伸到咽喉。
红鲤鱼的嘴张开了。
湖面炸开一团水花。一团白茫茫的水气从她口中喷出,约莫有人头大小,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变成一片薄薄的雾,然后被湖风吹散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多浮上水面换气,鳃盖急促地张合着。孟菽站在水面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再来一次?”
红鲤鱼翻身沉下去。这一次她在水底多待了片刻,将气息在丹田中蓄得更足一些。提气的过程比上一次更稳,那股温热的气团沿着脊骨上升时不再断断续续,而是像一颗珠子在光滑的轨道上滚动,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喉间。
她张嘴。
一道小水柱从湖面下冲出,约莫三尺高,拇指粗细,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便哗啦一声落回湖面,溅起一圈细碎的波纹。
还是没有风雨。
孟菽却笑了,肩膀微微下沉一寸,袍子的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线条随着这个动作变得柔和了一些。
当初他自己幼年时学呼风唤雨,也是从一口水柱开始的。
“好。”孟菽说了一个字。
多多从水里探出头来,鱼眼瞪了他一下。“好什么?什么都没唤出来。”
“有水柱了。”孟菽蹲下身,手掌按在水面上。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想离水里的红鲤鱼近一些。“我第一次唤风雨的时候,喷出来的水柱比你这个还矮半尺。父龙站在边上看见,夸奖我做的好。”
多多一听有门,尾鳍在水下拍了一下。湖面荡开一圈波纹,推着孟菽的手掌轻轻晃了晃,之后再次沉入水中。
这一次她在湖底待了很长时间。孟菽站在水面上,目光透过三尺深的湖水注视着那条红色的影子。她停在湖底的细沙上,鱼身一动不动,连鳍都不摆,像是在积蓄着什么。湖面上风平浪静,只有偶尔几只水蝇点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多多动了。她的鱼身从湖底弹起,不是向上,而是先向下一沉——尾鳍猛力拍击湖底的细沙,借反推之力将整个鱼身向上弹射出去。二十余尺的红鲤鱼像一支从水底射出的朱红箭矢,劈开湖水,直冲水面。
她在即将破水的前一刻张开了嘴。
鄂陵湖的水面在她冲破的瞬间向下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深坑,然后,一道水柱从那坑底冲天而起。那不是之前三尺高的细流,而是一道足足二十尺高的粗大水柱,直径接近三尺,白花花的水体裹挟着巨大的力道向上喷涌,在最高处炸开,化作千万颗水珠向四面八方散落。水珠落在湖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波纹,整片湖面像被一把无形的巨筛筛过一遍。
孟菽的袍子下摆被水花溅湿了。他没有躲。他仰着头,看着那道水柱在晨光中炸开,看着水珠落尽后湖面上腾起的一团白雾,看着那条红鲤鱼从水雾中浮上来,鳃盖大张着,鱼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等风起。他在等雨来。
水雾散尽了。湖面重新平静下来。没有风,没有雨。晨光依旧安静地照着鄂陵湖,照着湖边的芦苇,照着芦苇丛里一只蹲着打盹的绿背鹭鸶。
多多的胸鳍耷拉下来,贴在身体两侧。
然后孟菽感觉到了热。
不是水温升高的那种热。是一种从水面之下涌上来的、干燥的、带着高温的热浪。他低下头,看见红鲤鱼的嘴还没有完全闭合。她的咽喉深处,有一点橘红色的光正在急速扩大。
多多的鱼眼猛地瞪圆了。
她想合上嘴。已经来不及了。
一团火球从红鲤鱼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那团火球约莫有磨盘大小,通体橘红,核心处是刺目的亮白色,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火舌。它从多多的口中脱离后没有飞散,而是保持着近乎浑圆的形状,贴着湖面向前飞去。火球经过的地方,湖面瞬间蒸腾起大片水汽,发出嗤嗤的声响。一只刚好游到附近的青虾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甲壳在火球掠过的一瞬间便从青灰色变成了惨白色,然后蜷缩成一团沉入水底。
火球飞行的方向正对着孟菽。
孟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双脚在水面上猛力一踏,鞋底踩下去的那个浅坑在瞬间向内塌陷了数尺深,然后水面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般反弹回来,将他整个人向上弹起。他在半空中化出龙身,青灰色的鳞片像潮水般从皮肤下涌出,双臂变作前爪,双腿并拢化作龙尾,百余尺的青龙真身从水面上拔地而起,带起的水雾在他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白练。
龙身穿入云层时,火球从他腹下的鳞片擦过,与龙身带起的水汽互相撞击,火苗灭了一瞬,水汽四处飘散。
孟菽在云层中停住了。
他将龙首从云的边缘探出去,向下望去。湖面上,红鲤鱼保持着张嘴的姿势,鱼眼瞪得溜圆,胸鳍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火球已经飞远了,撞上对岸一块凸出水面的岩石,炸成一蓬四散的火星,将那块岩石表面烧出一片焦黑的斑痕,然后熄灭了。
大青龙浮在云上。红鲤鱼漂在水里。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数百尺的距离,隔着散去的烟雾和蒸腾的水汽,两条鱼龙对视着。
鄂陵湖上安静得只剩下水珠从龙鳞上滴落的声音。
过了一会。
一道青影从云层中直坠而下。孟菽重新化出人形,双脚踩在水面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多多面前,低头看着水里的红鲤鱼。
“什么鬼?”
孟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在多多面前说这种话。
红鲤鱼的尾鳍猛力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起老高,泼了孟菽半身。
“这是我的法术,怎么啦?”多多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闷闷的,鱼嘴带出一串气泡。
话音未落,她身上那股内息又翻涌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丹田中的那股温热在一瞬间变成了灼热,像是有人在她的腹腔里点燃了一座炉膛。那股热流沿着脊骨上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她根本来不及控制,甚至来不及闭上嘴——咽喉深处那点橘红色的光再度亮起,然后整张鱼嘴都被照成了半透明的橙红色,像是有人在她喉咙里塞了一盏灯笼。
火光从红鲤鱼的口中倾泻而出。
那不是一团规整的火球了,而是一道持续不断的火焰。橘红色的火舌从她的上下颌之间喷出,向外延伸了十几尺远,顶端分成数股翻卷的火流,远远看去像一朵在湖面上骤然绽放的朱红色花卉。火焰周围的空气被加热到扭曲的程度,湖面在火舌的舔舐下疯狂地沸腾,白茫茫的水汽向上翻涌,在水面与火焰之间形成一道不断翻滚的雾墙。水汽与火焰相互撕扯,发出一种尖利刺耳的嘶鸣声,像是烧红的铁块被猛然按进冷水里。
从远处看,鄂陵湖中央像是凭空冒出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
岸边的芦苇丛里,那只打盹的绿背鹭鸶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脚爪在水面上连踩了五六下才勉强升空,飞走时还歪歪斜斜地撞断了两根芦苇秆。湖底的淤泥里,大大小小的青鱼、鲫鱼、泥鳅、河虾纷纷从各自的藏身处窜出来,朝远离火光的方向拼命游去,有些鱼甚至慌不择路地直接跃出了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重重砸回去。
孟菽站在火焰侧面不到五尺的地方。热浪扑面而来,将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伏,袍子的前襟被热风鼓荡起来,猎猎作响。他没有退。
他的眼睛盯着火焰的源头——那条张着嘴、浑身灵气像决堤的河水般向外倾泻的红鲤鱼。她的鱼眼已经不再是平时的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接近熔岩的暗红色,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个黑点。她的鳃盖剧烈地开合着,每开一次,鳞片缝隙里就会渗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像是体内的热量已经多到从鳃部都排不完的程度。
孟菽的眉头拧紧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龙族古籍,他从识字起就开始读,从开天辟地到历代龙君的本纪,从水族谱系到天下异兽的图录,龙宫藏书阁里的每一片玉简、每一卷帛书、每一块刻字的龟甲,他全部翻阅过。此刻他正在将这些记忆一页一页地翻开,检索所有与“喷火”有关的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