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
没有预兆,没有渐进的雨丝。前一刻天空还是亮的,下一刻便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将一块巨大的灰布蒙在了头顶。云层在极高的地方翻卷着,从四面八方涌来,越压越低,越压越厚。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一声接着一声,有时沉闷得像巨石碾过地面,有时尖利得像金属被撕裂,交替着灌入耳中。
雨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是一盆一盆泼下来的。
河水暴涨。两岸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变成浑浊的泥浆流入河道。水面上的波纹被雨点砸得粉碎,变成一片密集的白色泡沫。孟菽的龙鳞上雨水横流,顺着鳞片的纹路向下淌,在鳞缘处汇聚成一道道细流。
蟒重新抬起了头颅。
千年的修行在它的躯体里流动,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笼中冲撞。它知道自己与一条真龙之间的差距,那不是体型的差距,不是力量的速度,而是血脉中刻着的东西——龙族生来就是水族的主宰,而蟒,尽管已修炼千年,终究尚未化龙,甚至,连蛟都不是。
所以它不能打持久战。
蟒的全身肌肉在同一瞬间绷紧。百余尺的漆黑蟒身从河水中弹起,速度快得在雨幕中拖出一道残影。它将整个身体当作武器,黑色的蟒身缠上了青色的龙身,一圈,两圈,三圈,同时,肌肉收缩,每一寸躯体都在发力,鳞片与鳞片挤在一起,发出一种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两块粗糙的金属在相互刮擦。
孟菽的青色龙身在蟒的缠绕中保持着静止,青灰色的鳞片被黑色的蟒身层层叠叠地裹住,越收越紧。蟒的躯体像一根正在被拧紧的绳索,每一节肌肉都鼓胀起来,鳞片之间的缝隙被撑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膜。
然后,蟒的头颅从纠缠的躯体中探出来,朝着孟菽的龙颈咬去。
蟒已经将嘴张到了最大,上颚与下颚之间的角度超过了九十度,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尖牙。牙尖上挂着黏稠的涎液,在暴雨中拉成细长的丝,眼底露出凶光,带着绝境中拼死一搏的决绝。
它把千年的修为全部压在了这一咬上。
孟菽确认了一下多多的位置。红鲤鱼已经退到了河道的转弯处,二十尺的鱼身藏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巨石后面。红色的鱼眼透过雨幕盯着这边,胸鳍紧紧扒着石面。距离够了。
然后,大青龙吸了一口气。龙族吐息,整座山谷的水汽在这一刻改变了方向——雨丝不再向下坠落,而是朝着孟菽的龙首斜斜地飘过去。河面上的水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沿着蟒身与龙身之间的缝隙钻入。连蟒体内那股千年的修为带来的力量,都在这股吸力之下开始一丝一丝地向外渗,像被拔出了塞子的酒囊。
蟒感觉到了。它的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缠绞的力道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松动。
然后,一道龙吟从大青龙的喉咙深处滚出来。
那声音与之前那一声完全不同。之前那一声是警告,是震慑,是一声喝问。这一声是宣判。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沉,很稳,像一个巨大的石球从斜坡上缓缓滚下。但它传出之后,方圆十里内的所有活物——水里的,岸上的,泥里的,石缝里的——在同一瞬间伏低了身体。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而是一种刻在血脉最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那种记忆比任何修为都要古老,比任何修炼都要根本。那是从远古传下来的,所有鳞甲之属共有的记忆:龙吟响起时,万物俯首。
声浪撞上河道两侧的山壁,弹回来,又撞上去,再弹回来。层层叠叠的龙吟从四面八方灌入蟒的耳窍,从它的鳞片缝隙钻进去,从它的皮肤渗进去,从它的每一处孔窍涌进去。
蟒的瞳孔从竖着的一道变成了浑圆的黑洞。它缠在孟菽龙身上的躯体开始溃散——不是松开的,是肌肉自己失去了收缩的力量,像一条被抽掉了筋的绳索,一圈一圈地从青色的龙身上滑落下来。
蟒从孟菽身上彻底滑落的时候,身体已经软了。它落在河水中,砸起一大片水花。百余尺的漆黑蟒身横陈在河道里,河水从它的鳞片上流过,带起一缕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它的眼睛还睁着,竖瞳已经涣散了,映着天空中翻滚的乌云。
孟菽甩了一下龙尾,在水面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蟒的躯体被这股力道从河水中挑起来,划过雨幕,落在河滩上。淤泥被砸出一个长条形的凹坑,黑色的蟒身躺在里面,已经动不了了。
大青龙化出人形,落在河滩上。暴雨将他的青灰色长袍浇得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走到蟒首旁边,蹲下身,将手掌放按在蟒的腹部。一团青色的光从他掌心里透出来,深入蟒的身体。片刻后,他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
那枚内丹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极细的蛇在珠子内部缓缓游动。孟菽将它收进袖中,站起身来,重新化出龙身。
青龙穿入云层时,暴雨还在下。他从云隙间望下去,河滩上的庞大蟒尸陷在淤泥里,被雨水冲刷着。
河水重新流动。被龙吟震散的淤泥缓缓沉回水底。两岸弯折的芦苇在泥水里泛着青白色。云层还在翻卷,但雷声已经远了,只剩下雨丝密密地织着,打在河面上,打在山壁上,打在青龙的鳞片上,打在红鲤鱼藏身的那块巨石上。
孟菽降落在多多面前,龙身盘绕,将红鲤鱼护在中央。他从龙形化出人首,袖中摸出那枚漆黑的内丹,托在掌心里,递到多多面前。雨珠打在珠子上,顺着幽蓝的纹路滑落,像泪水划过面颊。
多多的胸鳍从石面上松开,鱼身浮起来,游到孟菽手边。她看了看那枚内丹,又抬头看了看孟菽的脸。雨水从孟菽的眉骨淌下来,流过鼻梁,在下巴汇成一颗水珠,滴落在河面上。
红鲤鱼张开嘴,将那枚内丹吞了下去。
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与当初吞下右相内丹时的触感如出一辙。多多的鳃盖张合了两下,弹跳起来,用吻部在大青龙的脸上啄了一下,又摆了一下尾鳍,将鱼身转向东方。
“回去了。”
大青龙将龙首低下来,让她游到自己两角之间的位置。红鲤鱼的胸鳍贴上龙鳞,鱼身伏在青龙的头顶。龙身升入云层。暴雨在身后渐渐远去,东方的天际线上,云层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光。鄂陵湖的方向,水汽氤氲,等待着回去。
青龙驮着红鲤,穿云而行。河滩上的蟒尸越变越小,最终缩成一条黑线,被雨水冲入河道,顺着水流漂向星宿海的深处。那些湖泊底下堆积的白骨还在,湖底的怨气还在,但水面上的雨点已经稀疏了。风从西边吹过来,推着云层向东移动,露出云隙间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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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陵湖的晨雾尚未散尽,多多便从温泉池底浮了上来。
三个月的闭关让这条红鲤鱼的模样又变了几分。二十余尺的鱼身较之刚从星宿海归来时又长了三尺有余,鳞片的色泽从原先浓稠的朱红中透出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有人将银箔碾碎了掺在朱砂里。她的背鳍完全展开时高达三尺,每一根鳍条都笔直如枪矛,鳍膜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隐隐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血管纹路。
那颗从星宿海巨蟒身上取来的千年内丹,此刻已经完全消融在她的丹田之中。与当初吸收右相内丹时的艰难截然不同,这一回的过程出奇地顺畅。蟒性阴寒,与她体内已被炼化的右相内丹同属一脉,两股力量相遇时非但没有冲撞,反而像两条汇入同一河床的溪流,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她只用了不到两个月便将那颗漆黑的珠子彻底化开,剩余的一个月则是在反复巩固,让那股新增的修为真正沉入经脉深处,成为她自己的东西。
孟菽已经在湖面上等着了。
他没有化出龙身,而是用了龙族天生的御水之术,以人形站在水面上。青灰色的袍子下摆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双脚踩在水皮子上,水面只微微凹下去两个浅坑,连鞋底都没有沾湿。
多多的鱼头探出水面,两只银红的眼睛望着大青龙。
“今天学一门新法术,呼风唤雨。”孟菽低头看着她说。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湖风传进多多的鳃盖两侧。
红鲤鱼的尾鳍在水下摆了一下,搅起一团漩涡。
呼风唤雨——这是龙族的本命法术。行云布雨、呼风唤雷,本就是龙族掌管水域的天赋之能,从第一条真龙诞生于天地间起,这个能力就刻在龙族的血脉里,无需修炼,只需觉醒。但一条尚未跃过龙门的鲤鱼能不能做到,孟菽心里其实没有底。
他之所以决定试一试,是因为上一次多多已经破了天荒。以鲤鱼之身腾云驾雾,这是龙族古籍中从未有过记载的事情。既然能飞,那呼风唤雨或许也能成。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失败。鲤鱼终究是鲤鱼,修为再深,血脉的限制摆在那里。但孟菽想得很清楚——失败了属于正常,万一成功了。。先试试行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