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菽他放缓了飞行的速度，龙身在低空中缓缓游动。多多的鳃盖停止了张合。水面上的眼子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枯黄的茎叶，漂在水面上像泡烂的麻绳。荇菜的根茎翻了出来，白惨惨地浮着，被水泡得肿胀。湖岸边原本长着茂密的芦苇和香蒲，如今只剩下折断的秆子，参差不齐地戳在淤泥里，断面发黑。
没有斑头雁。没有水鸭。没有鸬鹚。空中连一只蜻蜓都看不见。
多多将视线投向水面以下。湖水不算深，透过水面能看见湖底的淤泥。淤泥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白色的东西。她仔细看了两眼，鳃盖猛地收紧——那是鱼骨。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有些鱼骨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脊骨弯曲着，肋骨一根根张开，像是临死前拼命挣扎过的样子。有些已经散了架，鱼头滚到一边，椎骨碎成几截，混在淤泥里几乎分不出来。
在一个稍大些的湖泊底部，她看见一条足有六七尺长的青鱼的骨架，头骨朝着湖岸的方向，尾巴朝向湖心，保持着向前游动的姿态，但它的肉已经没有了，鳞片也没有了，只剩一副白骨，在湖水中一动不动。
多多的视线扫过第二个湖泊，第三个湖泊，第四个湖泊。每一个湖泊底下都是同样的景象。白骨，白骨，还是白骨。有些骨头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半缕的皮肉，被水泡得发白发胀，说明死去的时间并不太久。
湖底的淤泥里，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缓缓升起，在水底聚而不散，像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那是怨气。水族死后的怨念积郁在湖底，久久不肯散去。
多多将胸鳍从孟菽的鳞片上抬起来，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背脊。
孟菽的龙身微微顿了一下。“害怕了？”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压得很低。
“别飞了。”多多的鱼嘴几乎贴着孟菽的鳞片开合，声音被压成了一条细线，“躲起来。”
孟菽没有多问。龙尾轻轻一摆，整个龙身便斜斜地向下滑去。他选了一个位于水泽边缘的小湖泊降落，这个湖泊大约三四十尺见方，岸边有一丛半倒的芦苇勉强可以提供遮掩。入水时他刻意放缓了动作，鳞片贴着水面滑进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龙身沉入湖底，青黑色的鳞片与湖底的淤泥颜色融为一体。多多从他头顶滑下来，挨在他身侧，赤红色的鱼身藏在芦苇的阴影里。
湖水冰凉。不是正常的湖水那种凉，而是一种渗入鳞片底下的阴冷。多多的尾鳍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孟菽将龙首微微侧过来，一只龙目注视着她。
“这条凶蟒已经把水族差不多吃光了，没吃掉的应该都跑了。”多多的声音在水底传出来，带着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我们等一会儿，可能会看到蟒的样子。估计一下实力。”
孟菽的龙须在水中晃了晃。“这么小心？”他的目光在多多的鱼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像你。”
多多翻了一下鱼眼。那是一个很慢的动作，红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你打输了，我也会被连累的。”她鄙夷的冲孟菽瞥了一眼，“长这么大容易吗？当然要小心。”
大青龙的龙身在水底挪动了一下，淤泥被搅起来，在身侧荡开一团灰黑色的浊雾。孟菽将龙首转向多多，两只龙目都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映着湖水的微光，瞳孔是竖着的，像两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只是关心自己吗？还是也关心我？”
多多嗤了一声。从鱼嘴里发出的这个声音在水底听起来闷闷的，带着一串细小的气泡向上浮去。“谁和你是伴侣。”她的胸鳍摆动了一下，搅起一小股水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那是为了修为。”
孟菽没有接话。水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淤泥中偶尔冒出的一两个气泡破裂的声音。龙须在水流中慢慢飘动着，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多多的视线转开了，盯着湖岸的方向，鱼眼一眨不眨。她的鳃盖规律地开合着，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红鲤鱼的身体在芦苇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鳞片收敛了光泽，变成一种接近于铁锈的暗红色，与枯败的芦苇秆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时间在水底变得很慢。阳光的角度移动了一点点，湖面上的光斑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风从水泽上吹过，带起一阵细密的波纹，湖底的影子跟着晃动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孟菽的龙须突然绷直了。
多多的胸鳍立刻贴紧了身体。她没有问，只是将鱼眼转向孟菽注视的方向。起初她什么也没看见。芦苇丛，枯死的香蒲秆，水面上的波纹，湖对岸的泥滩。然后她看见了——一条黑色的蛇，从相邻的一个湖泊里游出来，正穿过连接两个湖泊的水道，朝着东面的方向游去。
那条蛇不大，目测只有三四尺长，通体漆黑，在水道中游动时几乎与水底的淤泥颜色完全一样。它游得不快，蛇身随着水流自然摆动，姿态与任何一条普通的水蛇没有区别。它经过的地方，水面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波纹。
孟菽的龙身从湖底升了起来。
“追。”他只说了一个字。
龙身破水而出的瞬间，多多用胸鳍死死扣住了他背上的鳞片。孟菽甚至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百余尺的青龙从湖水中腾起，带起的水花像一面倒塌的墙砸向两岸。他在空中将龙身一折，朝着那条黑蛇游走的方向追去。
“追什么？”多多的声音被迎面灌来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黑蟒朝着鄂陵湖去了，那有很多水族，不能让他过去，会大开杀戒的！”
多多的鱼眼猛地睁圆了。她越过孟菽的龙首向前望去，那条黑蛇还在水道上悠然地游着，速度始终不快不慢。但孟菽的龙身从空中扑过去时，黑蛇的前方突然横出了一道青黑色的障碍——孟菽将自己百余尺的龙身打横，像一道堤坝般截断了整条河道。
黑蛇停下了。
它浮在水面上，蛇首微微抬起，两只眼睛盯着面前这道青黑色的龙身。然后它开始变化。变化的过程极快，几乎是在一两次呼吸之间完成的——黑色的蛇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端拽开，三四尺长的躯体猛地拉长、膨胀，鳞片从细密的芝麻粒大小变成了蒲扇大小的黑甲，边缘泛起幽蓝色的冷光。蛇首变宽变扁，两侧的骨骼向外撑开，眼窝深陷下去，瞳孔从圆形收缩成一道竖着的裂缝。一条身长与孟菽相差无几的漆黑大蟒出现在河道中，蟒身最粗的地方需要两三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拢。
河水被这条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挤得漫上了两岸。淤泥和水草被冲起来，在蟒身周围翻滚。
蟒开口了。声音从它的喉咙深处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种沙沙的尾音，像是两片粗粝的石头在相互摩擦。“我又没吃龙族，你来干什么？”
孟菽的龙首从横亘的龙身上抬起来。阳光照在他的青灰色鳞片上，每一片鳞的边缘都反射出一线冷白色的光。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河道两岸的芦苇齐齐伏低了。“有水族告状，说你吃了无数水族，我就是龙族派来除你的。”
蟒的竖瞳收缩了一下，然后，尾巴抬了起来。
那截蟒尾从河水中抽出时带起了数丈高的水幕。尾巴粗如千年古木的树干，黑色的鳞片在水光中泛出幽蓝的冷色。它没有朝着孟菽砸下去——蟒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朝多多的方向猛劈过去。破空声尖利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孟菽没有去挡那蟒劈过来的那一尾。大青龙的躯体在水中轻轻一摆，幅度不大，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红鲤鱼被他从背上移到了身后，整个龙身横在她与蟒尾之间。多多只觉得眼前一暗，孟菽的躯体便像一堵墙般挡在了前面。
然后，大青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龙吟。
那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滚出来，起初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低。但它在传播的过程中开始膨胀，像一团被点燃的火药，沿着河道、沿着水面、沿着两岸的泥土和岩石向四面八方炸开。水面上炸起一圈圈环形的波纹，芦苇丛齐根折断，湖底的淤泥被震得翻涌上来。河道里残存的几条小鱼被震得晕头转向浮上水面。更远处，一些躲在泥洞里侥幸存活的水族将身体死死贴在泥壁上，鳃盖停止了张合，连心跳都几乎停摆。
蟒的尾巴在距离孟菽龙身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了。那声龙吟钻进了它的耳窍，顺着耳道灌入它的头颅，在它的神识中炸开，让蟒的瞳孔猛然放大，尾部那一记来势汹汹的猛击在空中溃散，肌肉像被抽去了骨头，无力的垂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