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满意地摆了摆尾，然后猛地翻身，肚皮朝上，在水面上打了三个滚。水花四溅，哗啦啦的声响在石室里回荡。
“好了？”孟菽的声音从池边传来。他今天化作了人形，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袍，坐在池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果。
“嗯。”多多的声音从水里冒出来，带着一串气泡，“星宿海，左相说的那条恶蟒，现在就去吧。”
她从水里跃起，化出人形落在池边。身上的水珠还没擦干，赤着脚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孟菽咬了一口野果，汁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右相的内丹你确实吸收了，不过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飞行。”
多多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孟菽把果核丢进水里，站起身来，走到多多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多多的眉心处：“龙族飞行的法诀，要不要试试？”
多多闭上眼睛，将那段法诀在意识中过了一遍。说来也怪，那些原本属于龙族的法诀，她理解起来竟没有丝毫障碍，仿佛天生就该懂得这些。她按照法诀所示，将内息从丹田提起，沿脊骨上升至肩胛位置，再分作两股，向两侧展开——
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起初只是一寸，然后是一尺，一丈。她的身体被一团银白色的雾气托举着，缓缓上升。雾气从她的周身散发出来，带着微微湿润的触感，在她的皮肤表面流转。她睁开眼睛，看见孟菽的脸正从下方仰望着她，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眉头有一点点拧紧，是在紧张吗？
多多试探着将身体前倾，那团银白色的雾气便托着她向前飘去。她加快速度，在石室中绕了一个大圈，雾气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映着夜明珠的光，银光闪闪。她又试着向上升，头顶即将碰到石室顶部时，心念一动，雾气便托着她稳稳地停住。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这在水中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在空气中做出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没有水的阻力，翻身变得极快极轻，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她在石室顶部附近盘旋了两圈，然后降下来，悬在温泉池的正上方。低头看去，水面倒映着她被银雾包裹的身影，还有底下那条懒洋洋的红鲤鱼——不，那是她自己的倒影。她在空中，水中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像。
“孟菽，你看！”她喊了一声，兴奋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孟菽站在池边，抬着头，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野果，但他没有在吃。果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他欣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空中那道银光闪闪的身影，从她升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但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蹙越紧，额头上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
大青龙又高兴又惊讶。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多多的情形。他在云中看见，一道影子鲜红夺目，趴在龙门附近的河滩上一动不动。他起初以为是一条红鳟，靠近了才发现是一条鲤鱼，通体朱红，鳞片在夕阳的余晖里像是烧着的炭火。
那条红鲤鱼不过两尺来长，在黄河的水族里不算出众，但莫名其妙的，她奄奄一息的小身子让孟菽停住了——好好看的一条鲤鱼。更重要的是，他当时就感觉到了——她身上的灵气纯净得让他龙族的血脉都为之一颤。
后来，在鄂陵湖，他帮助这条漂亮非凡的红鲤鱼吞了毒鲉精的内丹。红鲤鱼化出人形，而他，则再一次感知到红鲤鱼身上更加浓郁的灵气——那股灵气如此纯净，像深山石缝里渗出的第一道泉水，未经任何污染。他当时以为，这是自己动情之下的错觉，但后来，在温泉中陪她修炼的这些日子，每一次用内息探入她的经脉，那种感觉都愈发清晰。
她的灵气纯粹得不像是凡间水族该有的东西。
刚刚，他是带着试一试的心态，教授多多飞行法术的。修炼成大妖的精怪，会化成人形已经很难得了。现在，这条红鲤鱼，连飞行术都学会了。
一条鲤鱼，尚未飞升化龙，龙门也没跃过去。修为高，就可以凭着自身的内息腾云驾雾，在空中飞行了？
龙族的古籍他从小读到大，开天辟地到如今，记载了无数水族修炼成龙的典例，没有一条提到过这种事。鲤鱼的修炼路径向来只有一条：先跃龙门，被天雷击中天火烧尾化出龙身，然后才能行云布雨、腾飞九天。这是天地定下的规矩，从无例外。
可眼前这条红鲤鱼，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飞了起来。
孟菽捏着野果的手松开了。果子落进水里，咚的一声，多多在空中听见了，低头看来，冲他摆了摆手。
他没有回应。
龙族是天地的精华，是力量强大，灵气精纯的族群，这是血脉决定的，从远古传承至今，从未更改。一条普通的鲤鱼，就算是机缘巧合吞了仙草、吃了内丹，修为可以增长，但灵气的精纯程度不可能超过龙族——就像一个陶罐无论如何打磨，终究是陶，不会变成玉。
可多多的灵气，偏偏就像玉。
孟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已经和他做了夫妻的小红鲤鱼，继续修行进阶，还会有什么变化？会从鲤鱼直接飞升成神吗？真有那一天，这条小红鲤鱼，会不会嫌弃他只是龙族，不是神族？
作为家里的老小，孟菽是被家里宠大的，一向自信。然而，爱情使龙自卑，大青龙须子微微下垂，开始担心未来了。
空中的银雾渐渐散去，多多缓缓降下来，赤脚踩在池边的河沙上。她脸上沾着几滴水珠，鼻尖微微泛红，胸脯因为刚才的飞行而起伏着。
“怎么样？”她仰头看着孟菽。
孟菽低头注视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将粘在她脸颊上的一片碎叶摘掉。
“明日启程，”他说，“去星宿海。”
多多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又跳回了温泉里。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尽后，一条二十余尺的红鲤鱼在池中缓缓游动，鳞片映着珠光，红得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
孟菽在池边站了很久。
水声渐歇，夜明珠的光晕笼着洞穴。他化出青龙真身，无声无息地滑入池中，盘踞在红鲤鱼的周围。龙首低垂，龙目半睁，目光落在多多的脊背上——那里，在鳞片覆盖之下，一条隐约的银线沿着脊骨的方向若隐若现。那是他第一次用龙族的方法带多多调息后，红鲤鱼身上出现的颜色。
这是他看中的伴侣。当初他觉得，自己喜欢最重要，不是龙族也是水族，修成鱼精就可以相伴很多年，所以拐着心爱的小妻子，逆流而上，来了鄂陵湖，在龙族群居地点附近安了家，还为她找寻各种天华地宝增长修为，陪她去皇宫捞宝物杀蛇妖，全心全意的享受和期待着龙鱼齐眉的日子。
可现在，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孟菽一边思考，一边暗笑自己多想。鱼生的天花板就是龙族，红鲤鱼还不会呼风唤雨呢，还是专心陪伴这条小鱼长修为吧。
夜还很长。鄂陵湖的水在洞穴外缓缓流淌，星光落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石室中，温泉池的水汽袅袅升腾，一条红鲤鱼静静的浮在水中，已沉沉睡去。大青龙轻轻入水，长长的身子将鲤鱼围在中间，一同度过这个月最后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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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菽驮着多多向西飞出鄂陵湖时，天色刚刚泛青。
龙身破开晨雾，百余尺的青黑色身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多多的红鲤鱼原形趴在他两角之间，二十尺的鱼身横亘在龙首之上，远远望去像是青龙额头上嵌了一块朱红色的玉。她将胸鳍贴在孟菽的鳞片上，尾鳍随着气流微微摆动，保持着平衡。晨风从鳃盖灌入，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与水中呼吸截然不同的触感让她眯起了鱼眼。
向西六十里，地势逐渐开阔。孟菽降低高度，穿过一层薄云，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展开——
黄河的水流到了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抹平了。原本约束在河道中的河水向四面八方漫溢开来，没有陡峭的岸，没有狭窄的谷，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泽。水泽中散布着数以百计的湖泊，大的有数百平方米，水面开阔得可以容纳一整座村庄；小的不过几尺见方，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镜。这些湖泊形状各异，有的浑圆如满月，有的狭长如柳叶，有的弯折如新月，有的分叉如鹿角。它们彼此之间由细细的水道相连，水流在这些水道中缓慢地淌着，发出几不可闻的汩汩声。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这些湖泊上。每一个湖面都变成了一面镜子，将日光反射出去。从高处俯瞰，数以百计的光点在水泽中闪烁，明明暗暗，错落有致，确实像极了夜空中散落的星子。星宿海这个名字，大约就是这么来的。
孟菽对这片水泽并不陌生。龙族虽然群居在鄂陵湖，但星宿海是来往四方时常要经过的地方。从这里再往西走是昆仑山脉的余脉，往北渡过大河便是草原，往南则通往一片古老的沼泽。孟菽少说也飞过这里几十次了。
在他的记忆里，星宿海的湖面上总是漂着成片的眼子菜和荇菜，叶片碧绿，开着小朵的黄花白花。斑头雁成群结队地浮在水面上，偶尔有两只为了争抢某株嫩根而嘎嘎叫唤。水底有鲫鱼、鲤鱼、鲇鱼、泥鳅，还有数不清的青虾和水蚤。龙族路过时，有些年幼的龙会降下去讨口水喝，水族们便纷纷聚拢过来，吐出气泡表示恭敬。
但此刻，孟菽看到的不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