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陵湖的水波在暮色里泛着碎金般的光,孟菽化出青龙真身,鳞片擦过水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多多趴在他两角之间,两只前鳍紧紧扣住龙角基部,那个从皇宫带回来的木盒子就搁在她腹下的鳞片上。
皇后的夜明珠,彩妃的水晶洞,皇上的红珊瑚树,多多在皇宫忙活这么久,捞来的宝贝都在盒子里了了。
孟菽好笑的看着紧紧抱住盒子不撒手的红鲤鱼——既然一条鱼能从皇宫内库把东西弄出来,那这东西命中注定就该是她的。
此刻,他们已回到鄂陵湖深处的洞穴。洞穴顶上新嵌了几颗夜明珠,是孟菽发现多多喜欢,从自己在龙族的洞穴取来,给红鲤鱼的住处当装饰的。珠光柔和,照得石壁上的水痕微微发亮。地面铺着细密的河沙,靠近角落处有一方天然形成的温泉池,池水终年温热,水汽氤氲。
多多很满意。一去皇宫几个月,她在鄂陵湖的家已经旧貌换新颜了。
多多一进洞穴便从孟菽头顶跃下,化出人形。她赤脚踩在河沙上,抱着木盒子走到洞穴最里侧,蹲下身,在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壁下方摸索了片刻,抽出一块松动的石块,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凹洞。她把木盒子放进去,又将石块原样塞回,末了还从地上捧了几把沙子抹在石缝间。
孟菽站在温泉池边,看着财迷鱼小心翼翼的举动,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藏好盒子,多多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池边,纵身一跃。入水的瞬间,人形的轮廓在水雾中模糊了一下,继而一道赤红色的影子从水花中舒展开来——她化回了原形。锦鲤的身躯在温泉中完全展开,鳞片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浓郁得近乎稠厚的朱红色,边缘镶着一线淡金。她摆了一下尾,水流被搅动,发出哗啦一声响。
“二十尺有余了。”孟菽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多多在水中转了一圈,仔细端详自己的身体。确实,原先只有七尺的身长如今翻了将近三倍,尾鳍展开时足有四尺宽,背鳍高耸,腹部的鳞片排列得紧密匀称。她在温泉中游了一个来回,池水被她的身躯占据了大半,每一次摆尾都带起一阵浪花拍打在石壁上。
鄂陵湖里的寻常水族,最大的青鱼也不过五六尺长。二十尺的红鲤鱼在这片水域里,已经算得上一号人物了。多多想到这里,鳃盖翕动了几下,一甩尾巴游到池中央,沉入水底,开始试着调转丹田。
右相的内丹已经在她腹中待了一会。当初吞下时只觉得一股冰凉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吞了一块三九天的寒冰。此刻她将意念沉入丹田,那股力量便苏醒了——不是温热的,而是刺骨的阴寒。内息从丹田出发,沿着脊骨向周身蔓延,所过之处仿佛被冰水浸透。多多的鳃盖剧烈地开合着,鳞片微微竖起,整个鱼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
她咬住了牙。鱼类的牙齿细小而密集,上下颌咬合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没有停下,继续推动那股阴寒的内息沿着经脉走完一个周天。第一个周天走完时,她的尾鳍和胸鳍都僵住了,鳞片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温泉的热气中冒着白烟。
“缓口气。”孟菽的声音从水面传来。
多多没有理他,鱼眼圆睁着,开始推动第二个周天。这一次那股阴寒似乎减弱了一分,但仍旧冻得她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温泉的热量从鳞片缝隙渗进来,与她体内的寒气在皮下相遇,激出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水面忽然剧烈晃动。一道青黑色的庞大身躯滑入池中,温泉水被挤得漫出池沿,淌了一地。孟菽化出了青龙真身——百余尺的身躯盘绕在温泉池中,将多多圈在中央。他的鳞片是青灰色的,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边缘带着金属般的冷光。龙首低垂下来,下颌几乎贴着水面,两根长须在水中缓缓浮动。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龙身上散发出来,透过水流,将多多整个包裹住。那气息不像温泉的热量只停留在体表,而是渗入鳞片,渗入肌肉,渗入骨骼,与她体内那股阴寒的内息相互纠缠。多多的战栗渐渐平复下来,鳞片上的冰霜融化了,重新露出底下鲜红的色泽。
第二个周天走完时,她长长地吐出一串气泡,鱼身软软地沉在水底,胸鳍无力地耷拉着。
孟菽的龙尾从水底抬起,轻轻托住她的腹部,将她托到水面附近。多多的鳃盖还在急促地开合,但那双黑豆般的鱼眼里并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此后的日子便在这样的反复中度过。
每日清晨,多多醒来后的头一件事便是运转周天。她从第一次的艰涩僵硬,到后来渐渐摸到了门道——那股阴寒的内息不能用蛮力去推动,而是要像引水一样,顺着经脉的自然走向缓缓引导。孟菽教她的法子很管用:不要想着去对抗那股寒气,而是让它流过去,像春水解冻一样,让它自己化开。
清晨修炼过后,孟菽有时会离开洞穴。他化出青龙真身,扎进鄂陵湖深处,回来时嘴里多半叼着一条三四尺长的黑鱼或者青虾。有一回他带回来一条通体银白的鳙鱼,足有六尺长,鱼身肥硕,多多吃了整整两天才吃完。
另有一回他没有带回猎物,而是衔着一株通体淡紫的水草,草叶细长,根须上还带着淤泥。孟菽将水草放在温泉池边,让多多化出人形,嚼碎了吞服。那草叶味道苦涩,嚼在嘴里像嚼干枯的艾叶,但吞下去之后,丹田处便会生出一缕细微的暖意,将那些阴寒的内息中和掉一分。
“龙绡草。”孟菽说,“龙族药圃里种的,我去讨了一株。”
多多将草叶嚼烂,混着唾液吞下去,然后重新化回鱼身,继续运转周天。
更多的时候,孟菽哪儿也不去。他盘踞在温泉池中,青黑色的龙身将红鲤鱼围在中间,龙头搁在池沿上,龙目半闭着打盹。但他的内息始终没有断过——那股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渡过来,将多多身上的寒气一点点拔除。有时候多多在运转周天的间隙睁开眼,会看见孟菽的龙须在水中慢慢浮动,像两根柔软的水草。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吐息都会在水面激起一圈极细极匀的涟漪。
入夜之后,多多会化出人形,趴在孟菽盘起的龙身上歇息。孟菽的鳞片贴上去并不觉得硌,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被太阳晒透的石头。龙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多多的脸颊贴在上面,能听见龙的心跳声从深处传来,沉稳而缓慢,一下,一下,隔着鳞片和肌肉,传到她的耳朵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
第十五天的傍晚,多多在运转完六个周天后,忽然发现那股阴寒的内息不再冻得她发抖了。寒气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不再直接刺入经脉。她用内视的法子察看了一番——
那枚右相的内丹已经缩小了一半有余,剩余的部分被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包裹着,安安分分地悬在丹田中央。而她的经脉里,原先被寒气侵蚀得有些萎缩的地方,如今重新充盈起来,流淌着一股她自己从未感受过的气息。那气息既不温热也不寒冷,说不上是什么温度,只是觉得饱满,觉得沉实。
她试着将这股气息灌注到尾鳍上,猛力一甩。水面炸开一声闷响,水花溅起两丈高,泼了孟菽满头满脸。
孟菽睁开龙目,看了她一眼,甩了甩龙头上的水珠,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十天,多多已经可以连续运转十二个周天而不再需要孟菽的内息辅助。那股被她吸纳的内丹之力开始真正融入她自己的经脉,不再泾渭分明地分隔着。原先她的内息像一条浅窄的溪流,如今这条溪流拓宽了数倍,水量丰沛,流动时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
第二十五天,她运转了整整三十六个周天。收功时,她感觉丹田处微微一热——不是外来的热量,而是从她自己丹田深处生发出来的温热。那股温热沿着经脉蔓延到全身,鳞片一片片舒展开来,鳃盖缓缓张合,舒服得她差点在水里翻出白肚皮。
第三十天。
多多在清晨醒来时就知道今天不一样了。丹田处不再是温热,而是微微发烫,像是那里点着一盏长明灯。她沉入水底,摆正身体,开始运转这一天的头一个周天。内息从丹田升起,顺着脊骨上行,过命门,走夹脊,上玉枕,到百会,再从前额下降,过膻中,回丹田——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那股原本属于右相的内丹之力已经完全与她自己的内息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原来的、哪是后来的。
她连续运转了七七四十九个周天才停下来。收功的那一刻,丹田中的温热扩散开来,渗入四肢百骸,鳞片底下的每一寸皮肉都被这股温热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