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的脸色黑了几分,忍不住出言:“右相放心,先皇后的夜明珠都送给她了,那珠子整个皇宫只有两颗,还有彩妃娘娘的水晶洞和皇上的红珊瑚树,都是宫中至宝,都已经送给明妃娘娘了!就算明妃娘娘还想搬,宫里剩下的那些东西,恐怕也看不入眼了!”
右相哈哈大笑,转向孟菽,拱了拱手,姿态郑重得像是在朝堂上行礼:“恩公,三十年前你无意间救过我,今天又断了我生路。恩恩怨怨,算不清楚了。好好陪着你的小鱼玩吧,我走了。”
他转过身,面朝路边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右相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微微前倾,然后猛地一头撞了上去。
那一声闷响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大蛇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缓缓向后倒去。他仰面摔在地上,额头正中央凹下去一个大坑,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眼睛还睁着,竖瞳慢慢扩散,瞳孔深处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像风吹灭了烛火。
左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右相的尸体,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他跟右相斗了三十年,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在奏折里唇枪舌剑,在御前你争我夺。他恨了这个人三十年,恨到骨髓里。可此刻这个人躺在地上,额头上一个大洞,血流了一地,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跪下来,朝孟菽磕了一个头。
“谢龙族帮我国清除妖患。右相已死,在下斗胆,恳请允许在下带蛇头回宫复命。”
孟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可。”
左相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剑。剑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对准右相的脖颈砍了下去。剑刃切入皮肉,切断颈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砍了两剑才将头颅彻底斩下,双手捧起蛇头,蛇头上的眼睛还睁着,竖瞳已经完全散开了,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左相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将蛇头仔细包好,系在马鞍后面。
他又朝着多多的方向跪下,“明妃娘娘对王朝有大恩,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老臣自会向皇上开口周旋,力求娘娘满意。不过,人间宝物对妖族就是养个眼,除了彩妃娘娘的水晶洞,其他都没什么用处。娘娘若真想修行进阶,臣有一事禀报----”
“此去向西六十里,有一片被称为星宿海的湖泊,最近不知从哪来了一条恶蟒,仗着身长体壮,修为高强,把星宿海里的水族精怪吃的吃杀的杀。逼得我青蛙一族和其他水族都跑到了鄂陵湖,靠龙族庇佑寻条生路。”
“娘娘现有龙族贴身保护,如能将那条恶蟒杀死,内丹定可助娘娘修行再上一阶,或可化鱼成龙,回龙族成双成对,岂不是好?”
多多对回龙族没兴趣,但对修为进阶化鱼成龙有兴趣,一听这个消息,整条鱼都精神抖擞起来:“当真?”
“老臣不敢欺瞒。”左相站起来,拱了拱手,“不过,族蛙来报时,老臣曾亲往星宿海探查。那条恶蟒身形极为颀长粗壮,鳞片坚硬,且有四爪。除了头颈尚未化龙,其他已与龙族所差无几,修行起码有上千年了,比右相不知强上多少。”
“娘娘若前去杀蟒,还请多加小心,务必躲灾龙族身后,毕竟蟒族再强也强不过龙族,但对其他水族包括鱼族都是血脉压制。今夜皇上受惊,右相伏诛,老臣急着回宫禀报,就此告别。” 他翻身上马,就准备离开。
“左相稍等,”多多突然出声,“请顺便告知皇上,皇宫我已经逛遍了,宝物也捞的差不多了。谢谢他和皇后娘娘还有彩妃的宝物,我这就回自己的家了。”
身下的大青龙眼神瞬间闪过一丝精芒。
左相一愣,然后再次拱手,“老臣明白。明妃娘娘为保护皇上,自愿留在鄂陵湖镇守蛇妖,此乃国之幸事。老臣自当禀报皇上,为娘娘立像祈福,常燃香火。”马蹄声响起,左相的身影朝着都城的方向渐渐远去,很快被夜色吞没。
山野间安静下来。月亮挂在正头顶,将银白色的光洒遍大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浓淡相间的水墨画。右相的无头尸体躺在树根旁边,血已经流尽了,浸入泥土中,将周围一小片地面染成了深褐色。
孟菽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他的右手探入尸体的胸腔,动作精准而利落,像是拆一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机关。手指穿过皮肉和骨骼,在胸腔深处摸到了一颗温热的圆球,轻轻一扣,将它取了出来。
那颗内丹有龙眼大小,通体呈现琥珀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颗微型的月亮。内丹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流转,那是千年修行凝结成的精华,每一缕雾气都代表着多年的苦修。
红鲤鱼从孟菽的背上游了下来,在空中打了个旋,鱼身一摆,化成了人形。多多穿着一身朱红色的衣裙,头发散在肩上,赤着脚踩在碎石上。她盯着孟菽掌心里那颗内丹,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巴已经咧开了。
“还不给我?”多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孟菽将内丹托在掌心里,递到多多面前。多多伸出手,指尖触到内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是冬日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将内丹接过来,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琥珀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将那双银红色的眼睛染成了金红色。
“快吃。”孟菽说,“这下你可以修习更多术法了。”
有好处可捞的红鲤鱼很听话,将内丹送入口中,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在体内炸开,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像被温水冲刷过,通体舒泰。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持续了几息的时间,然后慢慢隐入体内。皮肤下面,那颗内丹的力量还在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河流,在她的经脉中奔涌不息。
多多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三十年内丹,果然比毒鲉精的好多了。”多多的声音比方才清亮了几分,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餍足。
孟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伸手一挥,在地上挖了个坑。他弯腰将右相的无头尸体提起来,随手一甩,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刚挖出的坑里。枯枝败叶哗啦啦响了一阵,盖住了那具残躯。
“走吧。”孟菽拍了拍手上的灰,“天快亮了。”
多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细小绒毛照得像一层金色的霜,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孟菽,”多多忽然开口,“你说右相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几句?”
“就是祝我把皇宫掏空,卷走所有宝物,气死左相。”多多的声音很轻,“他是不是在提醒我什么?”
孟菽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头顶上像一口锅盖,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下一片月光。
“他想让你和他一样贪婪,贪走宝物,顺便给他复仇。”孟菽收回手,“他想多了。”
多多看向孟菽,“他虽然猜错了我的心思,但他的行为给我提了醒。”她化回红鲤鱼的模样,游到孟菽的龙背上,在龙颈处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贴了上去。
“走吧,去把我的宝物带走,回家啦。”
大青龙腾空而起,龙尾在夜空中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朝着都城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