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抬起头看着多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敬意。
“好在脏水泼成了。这条鲤鱼被打入了冷宫，皇帝身边少了一个护身符，我的机会来了。趁太后生辰办宴席的机会，我亲自入宫，击昏了太子，把他带出了皇宫。”
“这样，我就可以留信给皇帝，要他自尽了。老皇帝赔上自己一条命，再赔上儿子一条命，剩下一个小皇帝登基，多好。”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我又没有算到。太子自幼长在深宫，身体孱弱。我把他带去巴彦喀拉山，走到半路上他发起高烧，烧得浑身发烫，说胡话，喊母后。我给他找过药，找过大夫，都没有用。他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死了。”
右相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像瓷器摔在地上，裂成几片。
“我要的是皇帝的命，不是太子的命。太子死了，皇后自尽了。皇帝没有上当，他没有自尽，反而听了左相的建议，让那条鲤鱼精住进了寝宫的偏房。”
“我赔上了太子和皇后两条命，换来的是皇帝身边多了一条能杀死蛇的鲤鱼精。从那以后，我想对皇帝下手，就必须先过鲤鱼精这一关。一条能杀死蛇妖的鲤鱼精，修为深不可测，我动手的难度大了十倍不止。”
红鲤鱼的鱼眼亮了一下。
右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我想来想去，决定换一个打法。我不直接对皇帝下手了，我转移目标，把脏水泼给彩妃。”
“我奏请立彩妃的儿子逍遥王为太子。皇帝多疑，一定会觉得是彩妃家族在背后推动，一定会疏远彩妃。”
“果不其然，皇帝立了逍遥王，但彩妃被冷落了。我坐在府里正高兴，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你们就来了。”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满地的蛇尸残骸，看了看远处都城方向隐约的火光，看了看面前站着的孟菽和左相，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穷途末路的人才有的苍凉。
“漫天火光，我那些同族死的死、伤的伤。我冲出了烈火包围，咬死了几十个人，然后我闻到了龙的气息。跟当年滴在我身上那滴龙津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孟菽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就是当年那条青龙。那天我从昏死中醒来，抬头看天，看见一条青龙从云层中飞走，尾巴尖上挂着一颗雨珠。就是你。我不会认错。”
“那滴龙津救了我的命，没有那滴龙津，我早就死了，不会有这一千年的修行，不会有后来的报仇，不会有朝堂上这三十年的风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我不明白。你救过我，为什么又要追杀我？你派这条鲤鱼精入宫，不也是为了掌控皇宫、控制朝局、做人族的老大吗？你跟左相有什么区别？跟我又有什么区别？”
孟菽安静地听完了右相的话。夜风吹起他的袍角，藏蓝色的布料在月光下随风翻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
“龙族只负责按天命降雨，不会多管人间闲事。”孟菽说，“你说得对，我救过你，但那不是我故意的。那天我执行完降雨任务路过那片山林，打了个喷嚏，一滴龙津落下去，恰好滴在了你身上。”
“我甚至没有看见你，也不知道你受了伤。那滴龙津救了你，是巧合，不是有意。”
右相的脸抽了一下。
“至于我为什么追杀你，”孟菽的目光转向自己背上的红鲤鱼，那双琥珀色的龙瞳里映出小小的红色鱼影，“因为我的伴侣喜欢宝物和修为。人间的宝物，皇宫里最多；都城里精怪的修为，你最高。她来皇宫拿宝物，没想到会遇上蛇妖，更没想到蛇妖试图咬死她。”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你安排那条母蛇在她侍寝那夜动手，要咬死她。母蛇死了，可你杀意已起，若非我查收，她现在已经没命了。有了这个因由，我必然不会放过你。你有三十年的内丹，对她的修行大有裨益，不会白死的。”
右相听完，沉默了很久。月亮又钻进了一片薄云后面，大地暗了几息，又重新亮起来。他的目光在孟菽和红鲤鱼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像是在琢磨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还有一个问题。”右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你是一条修行很高的龙族，为什么找了一条小鲤鱼做伴？龙族那么多母龙，哪一个不比一条鱼强？你为什么没有找一条母龙？”
孟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指尖在玉佩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也不清楚。”孟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笨拙的坦诚，“有一年，我执行完降雨任务，从黄河边一条大峡谷上飞过。路过龙门旁边一条山溪的时候，我看见很多鲤鱼争着跃龙门，都被天雷击打下去。”
“一条小红鲤鱼被雷击到河滩上，水都快干了，她还在拼命摆尾巴，挣扎着想回到黄河里。我忽然觉得，那条小红鲤鱼很漂亮很漂亮，不应该死掉。但我又怕吓到她，就变成一条青鲤鱼，引诱她找我帮忙。”
红鲤鱼在他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果然赖上了我，毕竟没我帮忙她就要死了。可我没想到，她那么凶悍，脾气很凶很凶，一点也不温柔。可再凶，发脾气的样子还是很漂亮，比龙族里的所有母龙都漂亮。我一见到她，就把其他龙都忘了，连龙族都很长时间没回去过，布雨的任务都不接了。”
左相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收了回去。
“我本来想等她再长大一点，修行再高一点，再跟她说这些。”孟菽的声音低下去，“可这条小鱼贪心太重，不肯跟我回龙族，为了人间的宝物跑进了皇宫。我怕她吃亏，只能跟来。后来，人族安排她给皇帝侍寝，我肯定不愿意啊。我就把皇帝扔到一边，自己跟她做了夫妻。”
红鲤鱼的鱼尾摆了一下，拍在孟菽的龙鳞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她年幼贪玩，不肯跟我回龙族群居的地方。我现在还在发愁，怎么把她从皇宫里哄出来。”孟菽声音带了一丝沉闷。
红鲤鱼从孟菽背上弹了起来，鱼尾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我有家！干嘛要跟你回去？别做梦了！”她蔑视一眼左相，“有只青蛙看着又能奈我何？皇宫里的宝贝，都是本鱼的！”
“好在鄂陵湖离龙族住处不远，我终于在不忙时回家见了父母兄姐一面，就赶紧回来护着她了。得亏家里龙口多，大家还以为，我这条不懂事的龙在外面贪玩呢。” 孟菽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夜风中听得清清楚楚。
右相听完，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丛中栖息的鸟雀，扑棱棱飞了一片。他笑了很久，笑到弯下了腰，笑到眼泪从眼角渗了出来。
“好，好，好。” 右相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我活了千年，见过无数精怪，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龙。为了一条小鱼，连龙族的脸面都不要了，偷偷摸摸瞒着同族娶了个不听话的小老婆。”
右相摆摆手，止住了笑，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孟菽，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敌意和嘲讽，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认命。
“你是我的恩公，我不想和你动手。我知道，自己杀了很多人族，罪孽深重，不会有好下场。我这条命，欠了太多债。与其死在那只青蛙精手里，不如死在你手里。你毕竟救过我，虽然你说那不是恩情，但我认为是。”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都城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城池的轮廓，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跟那座住了三十年的城市做最后的告别。
“多多，”右相忽然开口，叫了红鲤鱼的名字，“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有家，不会跟着孟菽回去。你说皇宫里的宝物，最终都要归到你的洞穴里。”
红鲤鱼的鱼身微微绷紧。
右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祝你早日把皇宫掏空，卷走所有值钱的宝物，搬回自己家。最好把左相气死——他辛辛苦苦辅佐的朝廷，最后什么值钱的东西都留不下，都被一条鱼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