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密布的地面上,像三棵歪斜的树。
左相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怒火,那火烧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耳根处的皮肤红得像被火燎过。他盯着右相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原来是你。”左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嘶哑,“三十年前你就该死。那七支箭没有射死你,是你命大。你不好好珍惜这条捡回来的命,反而回来害死了先皇。姓李的,你这条蛇早该被剥皮拆骨,挫骨扬灰!”
右相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朝左相扑了过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月光下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像一阵黑色的风。双手在扑出的瞬间已经变成了两只巨大的蛇头,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毒牙,牙尖上挂着透明的毒液,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左相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那一闪的幅度极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贴着地面滑了出去。但他没有往空旷的地方躲,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孟菽身后,将自己整个身体藏在了那条青龙宽阔的脊背后面。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还算镇定。
右相扑了个空。他的手指——或者说蛇头——堪堪擦过孟菽的袖口,在距离左相咽喉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收回手,两只蛇头重新变回人类手指的形状,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姓王的,”右相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还是这么惜命。三十年过去了,你从一只小青蛙变成了一只会穿官袍的青蛙,骨子里还是那副德行——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找靠山。当年你跳上先皇的马车,现在你躲在青龙身后。你这一辈子,就没有靠自己站直过。”
左相从孟菽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官袍在方才那一闪中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没有去整理衣襟,也没有理会右相的嘲讽,而是站直了身体,将手中的剑插回鞘中。剑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清响,在空旷的山野间传出去很远。
“姓李的,你说得对。”左相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我确实打不过你。我是青蛙修炼得道,你是蛇,蛇吃青蛙,这是天理。论打架,我十个绑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孟菽身后完全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但是,你问问你自己,这些年你做了什么?你除了报仇、算计、害人,你还做了什么?我这只青蛙虽然打架不行,但我这三十年没有白活。我帮助朝廷安邦定国,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老百姓的日子比三十年前好过了不知道多少。你呢?你除了躲在暗处放冷箭,除了用你的毒牙害人,你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
右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左相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高:“你口口声声说先皇欠你一条命,说你要报仇。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先皇为什么要让侍卫射你?因为你要吃我!你追了我三里地,把我身上咬得全是伤口,你才是那个先动手的!先皇救了我,你恨先皇;那我要不要恨你?你追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条无辜的青蛙命也是命?”
右相反唇相讥,“我是蛇!蛇不吃东西,难道要饿死吗?你还讲不讲理?世界围着你一只抽□□转吗?”
左相深吸了一口气,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降了下来,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姓李的,你我都是精怪,都是从畜生修炼成人形的。咱们比那些天生的精怪多了一层不易——畜生修道,要克服多少本能,要忍受多少寂寞,你我都清楚。”
“可咱们既然修成了人形,穿上了衣裳,站到了朝堂上,就该对得起这身人皮。你倒好,顶着人皮做畜生的事,还不如那些没有开化的蛇。”左相坦然看向右相。
右相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痕。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扑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空了。
孟菽往前迈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照得像一尊石雕。他的目光落右相远身上,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的货物。
“右相,我问你一个问题。”孟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兽族,大仇得报,先皇已死。你为什么还不离开人间?你有一千年的修行,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为什么要赖在朝堂上,跟一只青蛙争来争去?”
右相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又圆又大,将整片山野照得亮如白昼。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婴儿的啼哭。右相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落进他的瞳孔里,将那双竖瞳照得发亮,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子。
“先皇死后,”右相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像拖着铁链走路的人,“我也想过做一个好官。”
左相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想过,仇已经报了,恩怨已了,剩下的日子不如积攒一些德行,也好为自己下一世铺路。” 右相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我认真办过几桩差事,赈过灾,平过冤狱,甚至自掏腰包修过一段河堤。我以为我可以从头开始,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好官。”
他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带上了一种苦涩的弧度。
“可是,新皇登基后。他更信任左相,什么差事都先找左相商议,什么要职都先安排左相的人。我在朝堂上说的话,他听一半忘一半;左相上的折子,他当天就批。”
“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才想通了——因为左相是精怪,不是人族。这件事,很可能先皇知道,新皇帝也知道。”
“新皇觉得,左相受恩于先皇,跟他是一条心,反而更敢用左相。我这条蛇,在皇帝眼里,跟人族的大臣没有区别,都是棋子。他用我,也用其他大臣,但用得不放心。”
左相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右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真正恨你的吗?不是因为你抢了我的风头,不是因为你官做得比我大。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慈妃是你安排进宫的。”
左相的脸色变了一变。“那天我偶然撞见慈妃从你府上出来,坐的是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连个随从都没带。我安排去查,查了三个月,终于查清楚了。慈妃是一只狐狸精,是你左相大人亲手安插进宫的眼线。”
右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一个青蛙精,安排一只狐狸精进宫伺候皇帝,你想干什么?你想通过她掌控后宫,进而掌控皇帝,最后掌控整个朝局。姓王的,你骂我只会报仇,你呢?你比我高尚到哪里去?凭什么整个朝野都以你为首,凭什么一只青蛙踩到蛇族头上?”
左相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右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渐渐平复下来:“既然你安排了狐狸,那我就安排蛇。我找了一条同族的母蛇,让她化形成人,参选美人。她成功入了宫,成了你的慈妃的对手。”
多多的红鲤鱼在孟菽的龙背上轻轻摆了一下尾鳍。她想起常美人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想起那条死在皇帝寝宫地上的蛇尸,想起自己在冷宫里度过的那些又冷又脏的夜晚。她的鱼鳃张合了几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至于她,”右相的目光转向孟菽背上的红鲤鱼,“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是一条鲤鱼精,而且修行不低,灵气精纯,至少有几百年道行。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左相安排进宫的,以为左相觉得一只狐狸精不够用,又加了一条鲤鱼精来对付我。”
“所以我让常美人在她侍寝那夜动手,咬死她和皇帝。皇帝死了,剩下一个小皇帝,更好掌控。就算失手,也能把脏水泼到鲤鱼精身上,说是她引来的蛇——一条鲤鱼精侍寝,招来了蛇,这不正好说明她不祥吗?”
红鲤鱼的鱼鳍收紧了。
“我算准了每一步。”右相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没有算到,一条鲤鱼居然能杀死蛇。常妃死了,一条修行几十年的蛇妖,死在了一条鱼手里。我想不通,直到今天我也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