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里亮着灯。透过门缝和窗棂能看见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不少人影在里面走动。崔将军喊完第三遍的时候,府内的灯火忽然全灭了。
那种灭法不正常。不是一盏一盏地吹灭,而是所有灯火在同一瞬间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刻捂住了每一簇火苗。整座府邸陷入了一片漆黑,连月光都被云层遮住了,只有禁卫军手中的火把还亮着,将府邸的外墙照得一片通明。
紧接着,府门打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而是整扇门轰然向外倒塌,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还没落定,府内的人就开始往外跑。那些人穿着各色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色煞白,眼神发直,像被恶鬼驱赶着似的,拼命朝府门涌过来。
禁卫军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迈过了硫磺和生石灰的粉末,被禁卫军当场按倒在地,用铁链锁了。后面的人看到硫磺和生石灰的粉末,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有些人停在了粉末前面,踟蹰不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挣扎的表情。他们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
皇帝勒住马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府门前那些踟蹰不前的人身上。左相策马上前一步,挡在皇帝身侧,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不对劲。”左相的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刚落,那些在硫磺和生石灰前犹豫的人——大约有二三十个——忽然发出了一种声音。那种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尖锐、细碎,像是无数片薄铁片在相互摩擦。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四肢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折叠、拉伸,皮肤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鳞片。
化形。
火把的光芒下,那二三十个人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成了蛇。大大小小的蛇,有的只有手指粗细,有的有孩童胳膊那么粗,颜色从灰褐到青翠不一而足。它们在地上扭动、盘绕、吐着信子,朝硫磺和生石灰的边界爬过来,但一触到那些粉末又迅速缩回去,在原地焦躁地转圈。
皇帝的脸色变了。他见过大场面,打过仗,见过血,但没见过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变成蛇。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放火!”皇帝的声音像一道鞭子甩出去,“立刻放火!”
崔将军应声而动。他朝身后的禁卫军打了个手势,几支火把同时投向府门。火把落地的瞬间,事先准备好的火油被点燃了,烈火沿着府门向内蔓延,浓烟滚滚而起。禁卫军又往火堆里扔了薄荷、大蒜和洋葱,火焰吞噬这些植物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辛辣、苦涩、带着一种直冲天灵盖的冲击力。
那些蛇在浓烟和刺鼻气味中疯狂地扭动,有些开始往外冲,但硫磺和生石灰的粉末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它们挡了回来。它们在粉末边界来回游走,身体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水泡,鳞片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左相骑在马上,双腿夹紧了马腹,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珠滚落,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牙关咬得很紧,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块。他没有后退,没有闭眼,就这么盯着那些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加火。不要停。”
禁卫军往火堆里添了更多的柴和油,火势更猛了。火焰蹿起一人多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发疼。那些蛇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嘶嘶的哀鸣,一条接一条地僵直、蜷缩、不再动弹。血流了一地,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混着脱落的鳞片和烧焦的皮肉,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
崔将军拔出佩刀,朝身后一挥:“放箭!”
一排箭矢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府内。箭矢落处,又有数条蛇被钉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便不动了。崔将军勇猛过人,亲自带人冲进府内,见蛇就砍,刀光闪过之处,蛇身断成数截,在地面上弹跳蠕动。
皇帝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混在烈火和喊杀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左相听见了。左相转过头来看向皇帝,皇帝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蛇的尸体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左相和崔将军都是忠臣。”皇帝说。
话音未落,右丞相府邸深处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声,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穿了墙壁。烟尘和火焰之中,一条大蛇从废墟中蹿了出来。
那条蛇大得不正常。光露出来的那一截就有碗口粗细,青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每一片都有成人巴掌那么大。它的头颅扁平,眼睛是竖瞳,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幽绿色的光。它从浓烟中疾速爬行,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所过之处青砖碎裂,尘土飞扬。
禁卫军朝它射箭,箭矢落在它的鳞片上发出叮叮的响声,像是射在了铁板上,纷纷弹开。大蛇甩了一下尾巴,那尾巴扫过之处,七八名禁卫军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动弹不得。大蛇继续往前爬,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硫磺和生石灰的边界。
它没有犹豫。它不像那些小蛇一样在粉末前踟蹰不前,而是猛地加速,整个身体从粉末上飞过去,速度没有丝毫减慢。它冲过粉末带,又咬死了十几名拦路的军士,那些军士被它的毒牙咬中的地方迅速发黑肿胀,倒地不起。
然后它就消失在了都城南侧的黑暗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大蛇出现到它消失在夜色中,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皇帝的马在原地打了个转,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左相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的声音还算稳。
“那条大蛇就是李大人。”左相转向皇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皇上,臣请旨带人向南追击。崔将军随臣同去,皇上先回宫,宫中安全。”
皇帝的目光落在大蛇消失的方向,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沉默了两息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左相乃国之栋梁,不可有失。”皇帝说,“崔将军,保护好左相。”
左相翻身下马,跪地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膝盖上沾满了硫磺粉末。他拔出腰间的剑,朝崔将军打了个手势,带着一队禁卫军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朝南边追了过去。
皇帝骑在马上,看着左相和崔将军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棋手在看着自己的棋子落入了预定的位置,却又隐隐担心那枚棋子会回不来。
多多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远处满地蛇尸的右丞相府邸,尖叫一声,又缩回去了。轿帘重新垂下,她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哆哆嗦嗦的:“皇上,臣妾可以先回去拿个火把吗?等左相他们把蛇妖尸体带回来,臣妾好烧。”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回宫等着。”
昭阳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多多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从头到尾没有翻动过一页。她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的石榴树上,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开又合拢的手掌。
彩妃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没喝。每隔一会儿她就抬头朝门口望一眼,耳朵微微朝向门的方向,像在捕捉什么声音。慈妃没有坐着,她在殿内来回走动,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腰间的禁步叮叮当当响了一夜,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坐下。”多多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很轻。
慈妃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走了两步,最后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刚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又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外看了看。夜色浓稠,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乾清宫的灯火隐约透过来,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橘色星星。
“怎么还没回来?”慈妃的声音发紧,像一根被拧了太多次的弦。
多多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旁,书脊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彩妃端起茶盏又放下,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殿内只剩下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慈妃第一个冲到门口,掀开门帘的手在发抖,门帘上的珠子碰撞出细碎的声音。彩妃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墙壁。多多没有动,但她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脚步声从宫道上经过,渐渐远了,没有朝昭阳殿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