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明妃娘娘求见。”
皇帝看了左相一眼,左相微微颔首,皇帝便扬声道:“进来。”
多多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支碧玉簪,脸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寝殿直接赶过来的。她先向皇帝行了礼,又向左相点了点头,然后在皇帝示意的位置坐下了。
“臣妾方才见过彩妃。”多多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太子刚刚故去。彩妃自知立逍遥王为太子速度太快,容易引起猜疑,所以来找臣妾商议,求臣妾在陛下面前帮忙说情。臣妾答应了,讨要了彩妃娘娘一块白水晶。”
“白水晶?”皇上失笑,“你的宝贝又多了一件。”
拿人东西手软的多多赔笑,“臣妾忍不住,总不能白帮忙。”她面色严肃起来,“臣妾认为,彩妃的解释合理,所以才答应了她来帮忙解释。彩妃娘娘说,右丞相李大人一再奏请立逍遥王为太子,并非她和右将军的想法。彩妃娘娘怀疑,右丞相有不臣之心,想通过掌控逍遥王来把持朝政,最终排挤皇上。”
皇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左相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目光从多多脸上移到皇帝脸上,又移回来。
“彩妃娘娘还说,”多多继续道,“最近,右丞相在拉拢她的兄----长右将军陈恪,还送了书信和礼物。信上写着‘逍遥王年幼,需良将辅之’。”
“彩妃娘娘担心,右丞相暗中谋划,步步为营,会引起皇家内部猜疑,进而导致朝野动荡。因此,想先下手为强,派人趁夜搜查右丞相府邸。但她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托臣妾来向皇上报告,请皇上定夺。”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拿起案上那份折子,翻了翻,又放下了。暖阁里的光线不太够,他的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烛光照着,明暗分明得像一幅版画。
“左相怎么看?”皇帝终于开口。
左相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拆一团缠得很紧的线,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臣以为,右丞相李大人确实可疑。三起命案的死者都反对立逍遥王为太子,而李大人是立储最积极的推动者。若这些人的死与李大人有关,那李大人就不是在为江山社稷着想,而是在扫除障碍。”
皇帝微微点头。
左相话锋一转:“但臣记得,皇上寝宫那晚的事——值夜的太监和宫外的侍卫全部丢了性命,地上还发现了一条被斩成两截的蛇。若李大人当真能驱使蛇类行凶,那他的本事就不是寻常人力能对付的。如果贸然派人搜查右丞相府邸,派去的人恐怕会全军覆没。”
多多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晚的事也是她的噩梦。差一点,如果没有孟菽,她现在已经是一条死鱼了。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布料上的暗纹是一丛丛的兰草,针脚细密,摸起来有微微的凸起。
“臣建议,”左相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上了一种军前献策的利落,“加派武功高强的禁卫军去搜查右丞相府邸。此外,臣听闻蛇类惧怕几样东西——硫磺、生石灰,还有薄荷、大蒜、洋葱的气味。请禁卫军提前在右丞相府周围挖下陷阱,备好铁网。一旦发现蛇的踪迹,就往陷阱里赶,用铁网罩住,便抓住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盘点物资,片刻后继续道:“火石和油也要带上。实在对付不了,就用火攻。蛇类怕火,烈火一起,再大的蛇也撑不住。”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落在左相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左相早就做好了抓捕蛇妖的准备。”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从矿物到草木,从陷阱到火攻,一样不落,条理分明。朕竟不知左相还精通这些。”
左相弯下腰去,拱手的姿势恭谨到了骨子里:“臣不敢称精通。只是接连出了人命,臣心中不安,私下查阅了一些典籍,又请教了几位懂得方术的人。臣受先皇隆恩,又蒙皇上信任,位列朝班之首,自当竭尽全力护国护君。这些准备,是臣分内之事。”
皇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左相面前。他比左相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提携臣子,使其有所作为,本就是帝王分内之事。”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提携过的人不少,不是每个人都记得恩情。左相是个善良的臣子,记恩。”
左相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没有说出话来。
多多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她忽然想起慈妃提到皇上时的表情——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声音甜得像喝了蜜水。她现在有点明白慈妃为什么是那个样子了。皇帝夸人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让人想为他卖命的本事。
“明妃,”皇帝忽然转向她,“你方才说彩妃想搜查右丞相府邸,你觉得该不该查?”
多多从圆凳上站起来,垂着头想了想。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她的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排扇形的暗影。
“臣妾以为,该查。”多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多多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她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目光笔直地迎上去,没有躲闪,没有怯意。
“如果右丞相真的是蛇妖,臣妾想要他的尸体。”
暖阁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左相抬起头来看向她,眉毛微微扬起。皇帝也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几度,变成了那种她熟悉的、审视棋子的眼神。
“你要蛇妖的尸体做什么?”皇帝问。
多多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闪了闪,但没有落下来。
“臣妾被那蛇妖牵连进了冷宫。”多多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克制过的颤抖,像是薄冰下面流动的水,“冷宫又冷又脏,臣妾在那里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太监和侍卫的尸体,还有那条被斩成两截的蛇,它的上半身还在往前爬,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咬什么东西。臣妾每次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枕头和被褥湿透了一片又一片。”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
“臣妾想亲手烧了那蛇妖的尸体。亲眼看着它化成灰,被风吹散,这样臣妾或许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左相的目光在多多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皇帝。他往前走了半步,拱手道:“皇上,臣以为明妃娘娘的请求可以应允。娘娘年纪尚小,被那蛇妖吓得够呛,夜里不得安眠,长此以往怕要伤身。若能亲手烧了蛇妖的尸体,心里的惧怕或许就解了。”
皇帝看了左相一眼,又看了多多一眼。多多的睫毛还垂着,眼睑处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但她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份恐惧的真假。最终他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准了。”皇帝搁下笔,“若右相当真是蛇妖,拿住之后,尸体归你。”
多多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谢皇上。”
皇帝站起身,解下墙上挂着的佩剑,系在腰间。左相见状,上前一步:“皇上,搜查右丞相府邸的事,臣带人去办就好。皇上留在宫中,更为稳妥。”
皇帝系佩剑的手顿了顿,难得激动起来,抬起眼看着左相:“蛇妖不止是杀死先皇后和先太子的凶犯,还是害死先皇的凶犯!是朕的杀父仇人!” “天子当心系天下,以民为本,社稷为重,但天子也是人!杀父之仇,朕妖亲眼看见仇人被杀!”
他缓口气,看向左相,“武力高强的都去了右丞相府邸,宫里反而更不安全。朕跟你一起去。”
提到先皇,左相也同仇敌忾起来。可他到底惦记着皇帝的安危,还是想阻拦。然而,他刚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皇帝已经迈步往外走了。
左相只好跟上,多多跟在最后面。三个人出了乾清宫,宫道上已经备好了马匹和轿子。皇帝翻身上马,左相也上了马,多多坐进了轿子里。禁卫军统领赵将军留守皇宫,副统领崔将军已经在宫门外列好了队伍,黑压压一片甲胄,火把的光映在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冷森森的光。
队伍从皇宫出发,穿过大半个京城向右丞相府邸行进。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右丞相府邸坐落在城南的甜水巷,占地三进三出,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禁卫军抵达时,府邸周围已经被提前赶到的先头部队围住了,硫磺和生石灰撒了一圈,白花花的粉末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刺目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硫磺的酸臭混着生石灰的苦涩,呛得人嗓子发紧。
崔将军骑在马上,右手按着刀柄,朝府门方向扬声喊道:“林丞相,皇上有旨,请丞相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