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妃放下门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坐下之后没有再站起来。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回宫了——”
三个人的身体同时朝门的方向倾了倾。多多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夜风裹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睛,看见皇帝的仪仗正从宫道上过来。皇帝骑在马上,袍角沾着暗色的污渍,腰间佩剑的剑鞘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他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僵硬,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身边的内侍赶紧上前扶住。
多多、彩妃、慈妃三人迎了上去。宫灯的光照在皇帝脸上,那张脸比平日白了几分,嘴唇发干,眼下有一圈青灰色的痕迹。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乾清宫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皇上,”彩妃跟上去,声音压得很低,“抓到了吗?”
皇帝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宫灯的光线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肩膀微微下沉。
“跑了。”皇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沙哑而简短。
慈妃的手猛地攥住了多多的袖口。多多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指甲的压迫。彩妃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多多松开慈妃的手,走上前两步,站在皇帝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她看见皇帝下颌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太阳穴处的青筋隐约可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内侍止步,独自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妃回宫休息。”皇帝没有转身,声音像扔在地上的石头,“彩妃回宫照顾逍遥王。慈妃留下。”
彩妃的眉头拧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看了看皇帝的背影,又看了看慈妃,最终只是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多多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多多看懂了——彩妃在告诉她,消息随时通传。
多多也屈膝行了一礼,然后往寝宫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看见慈妃正小心翼翼地跟在皇帝身后,伸手扶着皇帝的胳膊,眼睛里有泪光晶莹。这只恋爱脑的狐狸,跟着她爱的人间皇帝,一前一后进了乾清宫。
寝殿的门在多多身后合上。殿内的烛火还在燃着,炭盆里的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余温散尽,屋子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多多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青禾上前来替她更衣,手指碰到她领口的盘扣时,多多抬手挡了一下。
“都退下。”多多的声音很平,“今夜不用伺候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多问,鱼贯退出了殿内。最后离开的青禾带上了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多多站在原地,抬起头看向屋顶。
屋顶的横梁上盘踞着一道龙息。那气息她很熟悉,像是深山老林里千年古木散发出的木质香,混着某种大型猛兽身上特有的野性气味。普通人闻不到,但她是修行入境之身,那道气息落在她鼻端,清晰得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字。
“下来。”多多说。
横梁上没有动静。那道龙息还在,但气息的主人似乎不打算现身。多多在椅子上坐下来,跷起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横梁的方向,没有移开过。
“我知道你在上面。”多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来找我了,我也在找你,那就下来说话。”
片刻的沉默之后,横梁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人影从阴影中浮现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孟菽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窄袖袍子,头发束在头顶,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靴底踩在地砖上像猫科动物的肉垫一样悄无声息。
“灵力越来越好了。”孟菽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多多没有理会他的语气,直截了当:“蛇妖跑了。左相和崔将军去追了。怎么办?”
孟菽在多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颜色深得像酱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右相是千年蛇妖。”孟菽放下茶盏,“修行到了这个份上,寻常的禁卫军追不上他。左相和崔将军带去的那些人手,能活着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多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我们。。要插手吗?”
孟菽抬起眼看着多多,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寻常人要浅,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淡青色的光泽。他看了多多几息的时间,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然后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背对着多多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
“你化原形成红鲤鱼。”孟菽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化出龙身,带娘娘出宫,追赶蛇妖。”
多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屏风后面。布料摩擦的声音响了几息,然后一只巴掌大的红鲤鱼从屏风后面游了出来——不是在地上游,而是在空气中游,像是周围的水域是透明的空气。红鲤鱼通体朱红,鳞片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芒,鱼鳍轻轻摆动,姿态优美得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花。
孟菽的身体开始变化。他的四肢拉长,躯干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青黑色的鳞片。那鳞片比蛇妖的鳞片更大更厚,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他的头颅变形,额角生出两只分叉的角,嘴部向前突出,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短短几息之间,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大青龙,盘踞在昭阳殿的正中央,几乎占满了整间屋子的空间。
红鲤鱼游到大青龙的背上,在龙颈处找到一个凹陷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贴了上去。大青龙的鳞片在红鲤鱼接触到的地方微微张开又合拢,将鲤鱼固定在了背上。
大青龙腾空而起,从窗户直飞而出,龙身在夜风中舒展开来,从头到尾足有五六丈长,青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龙尾轻轻一摆,整条龙便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都城南侧的方向疾飞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多多化成的红鲤鱼贴在大青龙的脖子上,鱼嘴一张一合,吐出细小的气泡。那些气泡在高速飞行中被风撕碎,转瞬即逝。
“孟菽,”鲤鱼开口说话,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你为什么这么积极追杀蛇妖?你又不是人族的臣子,用不着替皇帝卖命。”
大青龙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龙身深处传出来,低沉而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暗流:“我方才去了右丞相府邸看热闹。”
鲤鱼的眼睛转了转。
“他有千年修行。”大青龙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在人族的地盘上作孽多年,杀了不知道多少人。恐怕,不被人族杀掉,逃到野地也会被天雷击杀。”
“与其等天雷击杀,不如现在就杀了?”鲤鱼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大青龙沉默了片刻。夜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吹得龙身上的鳞片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将整片大地照得一片银白。下方是一片连绵的山丘,偶尔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还有一个原因。”大青龙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千年蛇妖的内丹,对你的修行有大用处。”
鲤鱼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鱼鳍收紧了,贴在大青龙脖子上的位置更近了几分。片刻之后,她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你怎么不早说?”
大青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像笑又像叹气:“你还真是务实。”
鲤鱼没有理会这句话。她把自己小小的鱼身在大青龙的脖子上蹭了蹭,鱼鳍贴着龙鳞来回摩挲,姿态亲昵得像一只撒娇的猫。大青龙的龙鳞在她蹭过的地方微微竖起又合拢,像是一种本能的回应。他的呼吸声重了几分,飞行速度却没有减慢,反而更快了。
“跟了我,”大青龙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就应该为你打算。”
鲤鱼充耳不闻,又蹭了两下,然后安安稳稳地贴在龙颈上,鱼眼朝着前方,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大青龙飞行的速度极快,下方的景物像流水一样向后倒退。都城城墙上的火把很快变成了身后远处的一小片光晕,再飞一阵,连那光晕都看不见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夜色,只有月亮挂在头顶,月光洒在连绵的山峦上,将山脊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