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咱们修行入境的精怪，少说也能活三五百年。皇上再有福气，也不过几十年光景。几十年后皇上驾崩，去地府轮回，你还在盛年。到那时候，你怎么办？在后宫里守寡守几百年？还是找个道观出家？你就没想过，与其在宫里耗着，不如找个同族的伴侣，可以多相伴几百年？”
慈妃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她看着多多，目光带上了凉意。
“你是说，”慈妃的声音低下来，“让我回狐妖一族，找个男狐狸精？”
“我是觉得皇上的真心不如你的多！与其和人间男子浪费几十年再认清现实，还不如早点找个爱你的伴侣！人妖不同途，别被那个天天一身黄衣服的男人骗了身子还骗了心！”
“你！”慈妃忽然提高了声音，把多多的话截断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要紧的地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和皇上早就说好了，都要和最爱的人在一起，我们就是互相喜欢的！我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让我去找什么男狐狸精，这不是在羞辱我吗？”
多多愣住了。她没想到慈妃的反应会这么大，大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慈妃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她重新坐回玫瑰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学堂里听夫子训话的小学生。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好了，我知道你为我好。”慈妃看着多多，眼睛里的光柔和了许多，“可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我喜欢皇上，这是我自己的事。皇上爱不爱我，爱我多少，那是皇上的事。我不能因为皇上可能不爱我，就不去爱他。”她垂下头，“我做不到停止自己的喜欢，好在皇上也喜欢我，就这样吧。”
多多想说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真心是否被辜负的问题，是人生忙活几十年是否值得的问题。可看着慈妃那张认真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慈妃继续说：“你说人妖不同途，皇上几十年后就走了。可这几十年的光阴，对我来说是短的，对皇上来说就是一辈子。我愿意用我漫长岁月里的一段，陪皇上走完他的一辈子。这不是划算不划算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
“皇上不一定真的领情。”多多说，“他对你还可以。可你也看到了，他对其他妃嫔也不错。他的爱，比你少多了。“
“我图他领情吗？”慈妃反问，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我图的是我自己高兴。姐姐，你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想到今天又能见到皇上，心里那种满满当当的感觉吗？你知道给皇上绣个香囊，看到他系在腰间，那种从脚底暖到头顶的感觉吗？这些感觉是我的，谁也拿不走。皇上喜不喜欢我，都不影响我喜欢皇上。”
多多的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一下一下的。她忽然想起皇帝封她明妃时，抬起头来看她的那个眼神。如果慈妃这个恋爱脑坐在那个位置上，被那样的眼神看上一眼，大概会觉得那是天底下最温暖的注视，而不是一把冰凉的尺子。
“万一有一天，”多多斟酌着措辞，“皇上不喜欢你了呢？”
慈妃沉默了片刻。殿外的鸟雀叫得更欢了，像是在争论什么要紧的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串翡翠禁步，手指拨弄着最大的一块玉牌，上面的纹样是一对鸳鸯。
“那我也努力过了。”慈妃抬起头来，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坦然，“起码在我能努力的时候，我尽了全力。以后回想起来，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缩手缩脚，不会想着‘如果当初我怎样怎样就好了’。说起来，你这条小红鲤鱼，有喜欢的人或妖吗？别看你天天惦记宫里这些琳琅满目的宝贝，如果有一天，你懂了情爱，宝物就是个摆设了。”
多多没有回答，她在回想自己这一生。跃龙门失败，她奄奄一息躺在河滩上，离死亡那么近，如果当时死了，该有多不甘心呢？从龙门沿黄河逆行而上，一路艰难险阻，最后差一点就被毒鲉精害死在鄂陵湖，很奇怪，第二次面临死亡，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自己没有不甘心，因为在孟菽的陪伴下，度过了很长一段有吃有喝有人照顾的日子，鱼生已经很好，该知足了。
孟菽！多多突然意识到，这条大青龙让自己的鱼生和之前不一样了。虽然他总是打主意占自己便宜，总是唠唠叨叨阻拦自己的攒宝物大业，但。。他的存在，让自己心里慢慢被填满了。
做一条独立的鱼是很好，独立的鱼有龙陪伴会更好。
慈妃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妹妹，我不傻。我知道皇上有很多妃子，知道皇上不可能只喜欢我一个人。但我不在乎。皇上喜欢彩妃也好，喜欢其他美人也罢，那是皇上的事。我只管做好我的事，该对皇上好就对皇上好，该替皇上分忧就替皇上分忧。至于皇上领不领情，那是皇上的事，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多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狐狸精像一团火。这团火不因为烧的是金丝楠木还是枯树枝而改变自己的温度，它就是烧着，烧得又亮又旺，烧得理直气壮。至于烧完了之后剩下什么，她好像真的没想过。
“姐姐，”多多最后说了句，“你真让我对狐狸一族的认识多了一些。”
慈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深沉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模样。她拍了拍多多的手背，力道大得像在拍鼓：“别替我操心啦。倒是你自己，皇上给了明妃的位份，你就好好接着。”她开始传授侍君心得，“皇上这个人，你越躲着他，他越觉得你有问题。你大大方方的，他反而觉得你坦荡。”
这话说得在理。多多点了点头，示意青禾送客。慈妃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探出半个脑袋：“对了妹妹，我在皇上面前，可是个温顺听话的小女人，最爱他了，连一丝狐狸毛都没露出来过。”
多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明白，好好维持你的狐设吧。”
慈妃冲她眨了眨眼，提着裙摆快步走了出去。走廊上传来她的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鸟儿，渐渐远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多多靠回软榻上，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发了片刻的呆。青禾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换下桌上凉透的那盏，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青禾，”多多忽然开口，“你说她是怎么做到的？”
青禾端着茶盘的手顿了顿：“娘娘问什么？”
“就是。。”多多想了想，比划了一个手势，“明明是一件不太划算的事，她做得兴高采烈的。明明知道前面可能是死路，她走得又蹦又跳的。你说她是真的蠢，还是。。”
青禾垂下眼帘，将茶盘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声音淡淡的：“奴婢不知道慈妃娘娘怎么想的。奴婢只知道，慈妃娘娘得宠多年，深受皇上喜欢，却不曾凭借宠爱害过一个人，算计过一个人。后宫这么多娘娘，提到慈妃，没有不说她好的。”
多多沉默了一会儿。这话不假。慈妃在后宫的人缘好得出奇，连最难伺候的太妃们都夸她懂事。不是因为她会来事，而是因为她真的没心眼。别人送她东西，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别人得罪了她，她转头就忘了。这种人在后宫能活到现在，大概全凭皇帝还愿意护着她。
可皇帝能护她多久呢？
多多想起昨夜皇帝的运筹帷幄，那个心系天下的男人，对这条痴情的小狐狸，能给出多少爱呢？
一息之间，能想很多事。
“娘娘，”青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早膳凉了，奴婢让人热一热？”
“去吧。”多多按了按太阳穴，“今天除非必要不要来打扰，脑子用多了，需要睡眠。”
青禾应了一声，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殿内彻底安静了。
多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远处宫墙层层叠叠，朱红色的墙面上覆着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看见慈妃的轿辇正沿着宫道往外走，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慈妃的半张脸，正笑着跟旁边的小太监说什么。
那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
多多关上窗户，转身往内殿走去。朝服还没换下来，领口的盘扣硌着锁骨，有点疼。她一边走一边解扣子，走到铜镜前时，看见镜中的自己眉目灵动，眼神里带着憧憬。
那条大青龙应该还在屋顶，今天晚上，会来见自己吧。
“青禾，”她扬声朝外喊，“早膳热好了吗？再蒸一笼桂花糕，今天想吃甜的。”
外头传来青禾的应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