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多多刚刚醒来。
晨光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殿内炭盆烧得正旺,青禾手里托着多多常用的妆奁匣子,侍女们正在轻手轻脚地铺陈早膳。
“都退下吧。”多多摆了摆手,自己直奔早餐着急吃饭。青禾放下匣子,准备上前伺候多多就餐,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妃娘娘,慈妃娘娘到了。”守门的小太监声音发紧。
多多手上动作一顿。卯时三刻,这个时辰串门,不像慈妃平日的做派。那位娘娘向来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说是夜间修行耗费心神,白日里需得补足觉。青禾已经转身出去迎客,多多整了整领口,将散下来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
慈妃进来时带进一阵浓烈的桂花香气。她今日穿了件杏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银红色的半臂,腰间的蹀躞带上系着一串翡翠禁步,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这打扮太过鲜亮,衬得她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哟,妹妹这是刚醒来?”慈妃的目光在多多身上转了一圈,从没来得及换下的朝服扫到脸上淡淡的倦色,嘴角微微一撇,“姐姐现在日日和皇上住在一处,姐姐本想着早来贺喜的,又怕扰了姐姐歇息,今儿个一早就赶来了。”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对劲。那声“妹妹”叫得又轻又飘,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多多听出来了,也不点破,朝椅子抬了抬下巴:“坐。青禾,上茶。”
慈妃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玫瑰椅上,手指拨弄着腰间的禁步,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殿内的陈设。皇帝的寝殿她不是头一回来,可今日看得格外仔细,从多宝阁上的摆件到案头的文房四宝,目光扫过去,又在几处新添的器物上停了停。
“姐姐封了明妃,这殿里该添些物什才是。”慈妃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旨意下来,阖宫都炸了锅。美人直升四妃,这可是本朝头一遭。妹妹好福气。”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多多靠在软榻上,接过青禾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含混又漫不经心:“怎么?姐姐看着眼红?”
慈妃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能不眼红?四妃之位空悬多年,妹妹一来就占了。还可以每日和皇上住在一处,这恩宠,后宫哪个不眼红?”
多多将帕子丢回铜盆里,水花溅起来几滴,落在榻边的小几上。她看着那几滴水珠沿着桌面慢慢洇开,半晌才开口:“这不是姐姐的功劳吗?”
慈妃瘪了瘪嘴,:“我是想让你保护皇上,可没想让你天天睡皇上寝宫啊!那是左相的主意,不是我的!”
“左相的主意不好吗?”多多的声音很平,“这些日子,宫里死了多少人。先是太子,然后是皇后。皇上第二次召我那次,那条想咬人的蛇,尸体就在龙榻前。别说皇上的命,我的命,也是捡来的。”她看向慈妃,“你不是最在意皇上安危吗?看我住皇上寝宫又难受了?”
慈妃眼圈都红了,似乎在回忆当初得知皇上遇刺的心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茬的。。我也希望你在皇上身边护着他。。我就是。。有点难受。。”
“我想告诉你,明妃的位份不是恩宠,是筹码。”多多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慈妃脸上,“皇上给我这个位份,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需要我。我在,彩妃一族就要同时面对两个没有子嗣的妃子----我和你。皇上不止是后宫的皇上,更是朝堂的皇上,是全天下人的皇上。要对付朝堂上那些不安分的,要镇住后宫里那些有心思的。今日给我明妃的封号,明日就能给别人。这不是男女之情,是棋手布局。而我,只是皇上手里的棋子。”
慈妃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接话。
多多坐直了身子,声音低下去:“你入宫也有些年头了,见过皇上的手段还少吗?后宫这些嫔妃,哪一个不是皇上棋盘上的棋子?太后,皇后,彩妃,还有你。身为皇上,举重若轻,这样做才是对的。”
“这话说得……”慈妃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禁步,翡翠片子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皇上不是那样的人。”
多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慈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像是深山里没见过世面的小兽,不管旁人说什么,她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套。
“你觉得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多多问。
慈妃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皇上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是天底下最好的君主。他对后宫姐妹们都很好,从不会无故苛责谁。上回彩妃病了,皇上明明不待见她,还亲自去探视,赏了好些药材。这样的皇上,哪个朝代的帝王比得上?”
多多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回来。她忽然想起皇帝每次分析形势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像是一个棋手在打量自己刚拿起来的棋子,琢磨着该往哪处落子。
“妹妹觉得皇上对后宫妃嫔好?”多多端起茶盏,看着盏中浮沉的叶片,“彩妃这一病,她兄长就从西北大营调回了京城,进了五城兵马司。西北的兵权交了,换了个京城里的肥差。彩妃兄长高兴得不得了,上折子谢恩,说皇上体恤臣子,让兄妹团聚。妹妹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说道?”
慈妃愣住了。
多多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彩妃兄长在西北经营三年,手下兵将的忠心耿耿,是对彩妃兄长多些,还是对皇上多些?这样的人放在边关,皇上睡不着觉很久了。正好彩妃病了,皇上顺水推舟,把彩妃兄长调回京城。明面上是恩典,级别上调,实际上是削权,从封疆大吏掌管一方,变成了一个只能发表意见、没有军权的京城官员。彩妃兄长还必须感恩戴德,否则皇上一怒,怀疑彩妃兄长有二心。彩妃一族都完了。”
她笑着看看慈妃,“好在彩妃够聪明,看起来,彩妃兄长也不傻,早早上了跪谢天恩的折子,现在宫里宫外,哪个不说彩妃兄长得皇上隆恩,君臣一场,演成这样,两边都是机灵鬼啊。”
“你是说……”慈妃的声音有些发飘,“皇上对彩妃的好,对彩妃家族的倚重,有这么多心思?”
“是的。”多多放下茶盏,“皇上确实去看了彩妃,确实赏了药材。但这份好是有代价的,是用彩妃兄长的兵权换来的。天家无父子,更无夫妻。在皇上眼里,后宫嫔妃首先是棋子,其次才是女人。棋子好用的时候,皇上不吝啬赏赐;棋子没用了,弃如敝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殿内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有鸟雀在叫,一声接一声,显得这寂静格外漫长。慈妃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禁步上摩挲,嘴唇抿成一条线。
多多以为她在消化这些话,正要再开口劝几句,慈妃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太好了!”慈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皇上果然英明神武!一个彩妃就能调动边关将领的调动,这运筹帷幄的本事,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比得上?”
多多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慈妃站起身来往前来回走了几步,裙摆在地面上扫出沙沙的声响,腰间的禁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蜜水,甜得发腻:“你想想,皇上每天要批那么多折子,要见那么多大臣,要应付那么多糟心事,还能分出心神来算计这些细节。一个嫔妃的兄长在边关,皇上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能想出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安顿了边关,又照顾了彩妃。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手腕,难怪朝野上下都服服帖帖。”
多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慈妃还在转圈,越说越兴奋:“方才说蛇妖刺杀的事,我也听明白了。皇上不是多喜欢你,但领会了左相利用你震慑蛇妖的想法,所以为你封妃,还安排你常驻皇上寝宫。这正说明先帝不如咱们皇上高明!皇上用你,却不会用完就丢,因为皇上知道蛇妖还没抓到,危险还没解除。姐姐没发现吗?皇上给姐姐封的是明妃,明字从日从月,日月同辉,这是长长久久的意思啊!”
多多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她很想告诉慈妃,“明”字还有另一层意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皇帝给她的封号,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是被摆在前台的棋子,是用来照亮皇帝棋路的灯。灯用完了,油尽了,自然就灭了。可这话说出来,慈妃大概会换个角度夸皇帝光明磊落。
“你呀,”多多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是精怪,皇上是人族?”
慈妃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