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在水里扑腾了几下,鱼鳍拍打着青龙的鳞片,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她挣了几下挣不脱,索性不挣了,鱼嘴一张一合,一串连珠炮似的话从水底冒了上来,伴随着咕嘟咕嘟的气泡。
“孟菽你个混蛋!睡了就跑,不负责任,你这条臭龙!把我扔在蛇妖作祟的地方,你知不知道那条蛇差点咬死我?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了,你好回龙族相亲,找条母龙成亲?你这条没良心的青龙,我要是被蛇妖咬死了,你也别想好过,本鱼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青龙的龙目眨了眨,瞳孔中的青色火焰跳了两跳。龙身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龙首低垂,龙须拂过鲤鱼的脊背,带着一种安抚的、讨好的意味。
龙口张开,孟菽的声音从龙喉深处传出来,比他人形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隆隆的共鸣,像是远处的闷雷:“我没跑。蛇妖还没抓到,我在屋顶上守着你呢,每天都在。”
多多在水里愣住了,鱼鳍僵在半空中。
“不可能。”她很快反应过来,鱼嘴一张一合,气愤发声,“我几乎察觉不到你的气息。你若是真的在,我不可能不知道。”
青龙的尾巴在水中轻轻摆了一下,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孟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无奈:“我的法力可以控制龙息。不想造成宫中混乱,所以收敛了气息。你修行尚浅,感知不到是正常的。”
多多一双漂亮的鱼眼睛瞪着那双巨大的龙目,想要从里面找出说谎的痕迹。可她什么也没找到。那双龙目清澈得像两汪深潭,倒映着月光和池水,还有那条小小的、赤红的鲤鱼。
“你说的都是真的?”多多的声音小了许多,气泡从鱼嘴里冒出来,咕嘟咕嘟的。
青龙没有回答,只是将龙首又低了几分,龙额轻轻蹭了蹭鲤鱼的背脊。那动作笨拙而小心,像一头体型庞大的野兽试图讨好一只幼崽,怕用力过猛会伤到对方,又怕力道太轻表达不出心意。
多多被他蹭得痒痒的,鱼鳍扑腾了两下,没有再骂。她在青龙的缠绕中安静下来,感受着那些鳞片传来的温度——青龙的鳞片看着冷冰冰的,贴上去却温热温热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终于开始想我了吗?”孟菽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龙目中的青色火焰变得柔和了许多,“不枉我陪你这么久,跟我回龙族吧。”
多多的鱼鳍又僵住了。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虽然鱼眼翻白眼不太看得出来。这条青龙,逮着机会就想拐她回窝,跟她要独立一样执着。
“不去。”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你们龙族群居,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哪有我自己的洞穴自在。我在鄂陵湖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没人管我,没人唠叨我,没人用长辈的眼神打量我。去了你们龙族,你的父龙母龙兄龙姐龙,一人一张嘴,我招架不住。”
青龙的尾巴又摆了一下,池水晃荡得更厉害了。孟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像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节节败退的商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你愿不愿意招我上门?我可以每日住在你的鄂陵湖洞穴,龙族有事时回去一趟就好。不吃你的闲饭,还能帮你守洞门。”
多多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条青龙,为了把自己塞给她,连上门的话都说出来了。堂堂青龙,龙族子弟,跑到一条小鲤鱼的山洞里做赘婿,说出去整个妖族都要笑掉大牙。可他偏偏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而是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的。
可她还是有顾虑。
“我怕。”多多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气泡从鱼嘴里冒出来,细细碎碎的,“你那些父龙母龙兄龙姐龙,知道我一条小鲤鱼拐走了他们的儿子弟弟,还让你上门做赘婿,不得组团来找我麻烦?一条老龙我都打不过,来一群我还活不活了?”
青龙的龙身收紧了半寸,又松开。孟菽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他们不会。我选的人,他们不敢说半个不字。”
多多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洒在池面上,将青龙的鳞片和鲤鱼的赤红都镀上了一层银白。池边的柳枝停止了摇晃,夜风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整座御花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孟菽打破了沉默,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些,像是故意把沉重的包袱放下来,换了一个轻快的,“你为了捞宝物,很久没回鄂陵湖的洞穴了。今晚回去睡一觉,我教你双修之术,明早再送你回来。不耽误你捞宝物。”
多多想了想。回鄂陵湖,睡自己的洞,泡自己的温泉,还有一条青龙陪着。这个提议听起来不坏。比躺在这承明殿的偏殿里、翻来覆去担心蛇妖来咬她要好得多。
“好。”多多说。
孟菽大喜,原形大青龙瞬间从水池中腾空而起,龙身卷起漫天的水雾,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小红鲤鱼被龙爪轻轻握住,安安稳稳地蜷在龙掌之中,鳞片上的水珠在夜风中簌簌落下,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青龙穿云破雾,向着鄂陵湖的方向飞去。多多从龙爪的缝隙中往下看,皇宫的灯火在脚下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夜风从龙爪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她的鱼鳍猎猎作响,可她一点都不冷——青龙的掌心温热温热的,像一只天然的暖炉,将她从头到尾包裹得严严实实。
鄂陵湖的山洞还是老样子。洞口挂着厚实的布帘,洞内燃着两盆炭火,暖烘烘的。石榻上铺着四五层褥子,软得像云朵。洞底的温泉汩汩冒着热气,水雾弥漫,将整个山洞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暖意中。
多多变回人形,赤脚踩在铺了毛皮的地面上,舒服得叹了口气。她在石榻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孟菽也坐。孟菽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双修之术,是什么样子的?有好处吗?”多多问。
孟菽侧过头来看她,月光从洞口的布帘缝隙中透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双修之术,是妖族之间的一种修行法门。两人灵力交融,彼此滋养,可以事半功倍。你修行尚浅,灵力薄弱,单靠自己修炼,再修一百年也未必能有多大进境。若有我帮你,用龙族的灵力滋养你的根基,你的修行速度可以快上数倍。”
多多眨了眨眼:“这么好?”
“好是好,但也有条件。”孟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双修之术需要灵力完全契合,不能有半点排斥,有足够深厚的信任和默契,不是随便两个妖怪凑在一起就能修的。”
多多听懂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褥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几个圈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孟菽,点了点下巴:“行。你教我。”
山洞里的灯火跳了一跳。
那一夜,鄂陵湖某个洞穴里的温泉雾气比往日浓了三倍,浓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面容。青龙的灵力如同浩瀚的海洋,将小红鲤鱼那的灵力包裹在其中,温养着,滋润着,像春雨浸润干涸的土地,像暖阳融化封冻的河流。多多的经脉被龙族的灵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那些淤塞的、滞涩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通畅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在壮大,像一棵被移栽到沃土中的幼苗,终于扎下了深根。
双修之术停下时,洞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多多躺在石榻上,浑身上下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遍,酸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可她的脑子里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每一根神经都在雀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比昨晚壮大了不止一倍,那些以前怎么也冲不过的关窍,如今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一泻千里。
她翻过身来,一巴掌拍在孟菽的胳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洞中回荡。
“这么有用的法子,你为什么不早说?”多多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埋怨,三分惊喜,还有三分不满。
孟菽揉着被拍红的手臂,叹口气,仰面躺在榻上,望着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年纪太小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温泉的咕嘟声盖过去,“我不想当流氓。你迟早是我的伴侣,所以,没必要在你修行尚浅的时候做这个。如果不是那晚。。你被下了药,本想再等等的。”
多多听完这番话,盯着孟菽看了好一会儿。晨光从布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将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角,还有那双泛着淡淡青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坦诚,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怕被拒绝的忐忑。
她哼了一声,把脸转向洞壁,后脑勺对着孟菽。
“我早成年了。”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孟菽的耳朵里。他望着多多后脑勺上散落的乌发,是伸手将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然后闭上眼睛,在温泉的咕嘟声和晨光的照耀下,沉沉睡去。
洞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鄂陵湖的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事情,在昨夜的山洞里,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