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多多。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了儿子又死了妻子的男人，倒像是一个坐在棋盘前、正在计算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棋手。
“朕想了很久。”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冷冽的、刀锋般的清醒，“如果彩妃父兄真的是幕后真凶，那他们现在一定在等。等朕立逍遥王为太子，等朕放松警惕，等机会成熟，然后动手。”
“朕若拖着不立，他们就会一直藏着，一直等，等到朕老了，倦了，防不住了，再出手。到那时候，朕可能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多多放下茶杯，看着他。
“所以朕想，不如趁现在。”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朕现在有崔将军，有左丞相，有左将军。文有左相坐镇朝堂，武有左将军制衡右将军府，内有崔将军统领禁军。”
“如果彩妃父兄真的要谋反，朕就趁现在把逍遥王立为太子，把他们从暗处逼到明处来。他们只要动了，朕就能抓住把柄，一网打尽。”
多多听完，沉默了片刻。她想起皇后临终前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皇后说的那些话——“如果逍遥王被立为太子，杀死太子的人就会对皇帝下手。”
皇后的本意是用自己的死来阻拦逍遥王被立，可皇帝的想法正好相反——他要主动立逍遥王，把藏在暗处的敌人引出来，一刀斩断。
“你觉得呢？”皇帝问她。
多多想了想，开始拍马屁：“皇上英明神武。与其让敌人在暗处藏着，不如把他们引出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皇帝笑了。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暗沉的橘红色。
“传旨。”皇帝的声音从窗口传出去，落在门外候着的太监耳朵里，“明日早朝，朕要颁布诏书——册立逍遥王为太子。”
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尖细而清晰：“遵旨。”
多多站起身来，把茶杯放回桌上，整了整衣襟，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背影立在窗前，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一尊铸了铜的雕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皇上？万一彩妃父兄真的谋反，挡不住怎么办？”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挡不住，也要挡。朕是皇帝，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不挡，谁挡？”
多多没有再说什么。她跨过门槛，走进了暮色中的长廊。承明殿的廊道很长很宽，两侧每隔几步就立着一盏宫灯，灯里的烛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忽然想起了孟菽。想起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这两天屋顶上若有若无的龙息。一个是龙，一个是人，一个被她气跑后还时不时回来守着她，一个正站在悬崖边上，明知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却还是要往前走。
这两个男人，该说不说，都挺好的。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承明殿偏殿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一坨，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将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多多躺在铺了厚褥子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只木头盒子，指尖顺着盒子的棱角来回划了几遍，又把手抽了出来。宝物还在，可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像弄丢了什么东西，没找回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那条青蛇的模样——手臂那么粗，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毒牙上挂着黑色的毒液。那东西曾经离她很近很近，如果不是孟菽及时出手，她现在已经在阎王殿里报到了。
多多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孟菽跑了。被她气跑的。三天了，只有龙息时隐时现，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那条蛇妖还没抓到。那条蛇妖能杀太子，能杀侍卫，能在禁军重重包围中来去自如。她一条小红鲤鱼，连化形都没几年的小精怪，没有大青龙罩着，拿什么跟人家斗？
多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后悔了。不是后悔骂孟菽，是后悔把他气跑了。如果蛇妖今晚来了，她连个帮手都没有。就算把木头盒子里的宝物全摆在面前当盾牌，也挡不住蛇妖一口毒牙。命都没了，要宝物有什么用？暖锅都吃不上热乎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多多就再也躺不住了。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架前随手抓了一件斗篷披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青禾吓了一跳，连忙跟上来：“娘娘，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走走。”多多的声音闷闷的，脚步没停。
青禾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廊道中摇摇晃晃。多多穿过长廊，走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一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青禾越跟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是往御花园深处去的，那边有个湖，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黑灯瞎火的。
“娘娘，那边太暗了，您小心脚下。”青禾在后面喊。
多多没有应声。她走到水池边，停下脚步，望着那一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水面。湖水很静，静得像一面磨光的铜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几颗稀疏的星子。池边的柳树垂下枝条，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又一圈一圈地合拢。
“你回去吧。”多多对青禾说，然后解下斗篷扔在石凳上，脱了鞋，赤脚走到池边。
青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多多的身影在月光下晃了晃，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轮廓变得模糊不清，然后——消失了。池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一条红鲤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鳞片在月光下闪过一道赤红的光，便沉入了水底。
青禾不太放心，可主子的命令不听不行。她提着灯笼，慢慢走了回去。
湖水深处，多多变回了原形，在冰凉的水中游了一圈。鲤鱼的形态让她觉得安心，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没有化形，还住在鄂陵湖的山洞里，每天在水草间穿行，在石缝里躲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水的触感包裹着她的每一片鳞片，凉丝丝的，滑腻腻的，将她这些日子积攒的烦闷一寸一寸地洗去。
她摆动着尾巴，在水底的石块间穿行，偶尔张开嘴吞一口水，又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气泡摇摇晃晃地升上水面，在月光下炸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声。
就在她游得正畅快的时候，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头顶上方压了下来。
那股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鱼鳍都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龙息——不是她平时感知到的、孟菽刻意收敛过的微弱气息，而是完完整整的、不加掩饰的、属于青龙的浩瀚威压。那股气息从天际倾泻而下，像一道看不见的瀑布，将整座御花园笼罩在其中。
池边的柳树被气息拂过，枝条齐齐地朝一个方向倾斜；池水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搅动；水面上的月亮倒影碎裂成千万片银光，随着波纹向四周扩散。
多多从水底浮上来，将头探出水面，抬起鱼眼望向天空。
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月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盘踞在云端的庞然大物。那是一条青龙，通体青碧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密密匝匝地覆盖着修长的身躯。龙首高昂，两根龙角如珊瑚般分叉伸展，龙须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龙目大如铜铃，瞳孔中燃烧着青色的火焰。龙身蜿蜒数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龙爪锋利如钩，每一根指节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多多在池水中仰着头，鱼嘴微微张开，半晌没有合拢。她上一次见到孟菽的龙身，还是在鄂陵湖自己中毒差点见阎王时。孟菽说过，他的龙身太大，怕吓着她，所以平时都收着。大青龙的龙身确实比她大太多，大到她这条小鲤鱼在他面前，还不如他的一片鳞片大。
青龙从云端俯冲而下，龙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一头扎进了御花园的水池里。
水湖不大，容下一条青龙已是勉强。青龙入水的瞬间，池水暴涨，漫过池沿，将岸边的青石板浇了个透湿。湖水中，青龙的龙身将小红鲤鱼紧紧缠住。
那画面看起来触目惊心——一条足以吞下山河的巨龙，将一条巴掌大的红鲤鱼圈在身体最中央，龙首低垂，龙目凝视着那一小团赤红，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龙身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勒伤那条小鲤鱼，却也不给她任何逃脱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