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妃到的时候,多多正站在漪澜阁门口,看着太监们把箱笼往板车上搬。慈妃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多多一番,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左丞相这个法子,倒是稀奇得很。”多多偏过头看着慈妃,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让一个妃子住到皇帝寝宫的偏房里去,既不让皇帝碰她,又要她用福气护着皇帝。这种主意,换了一般人说出来,早被当成疯子赶出去了。你家那个左丞相,怎么就能让皇帝点头?”
慈妃从袖中取出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团扇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左丞相伺候了先皇二十年,又辅佐当今皇上十五年,朝中大事小情,没有他处理不了的。先皇在世时,曾夸他是‘股肱之臣’,太后也说过他是‘国之柱石’。这样的人说的话,皇上就算觉得好笑,也会认真考虑。更何况——”
慈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左丞相说的那些话,皇上未必全信,但他会想,左丞相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左丞相在朝中经营多年,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皇上会觉得,左丞相让明妃住进偏殿,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考量。至于这考量是什么,皇上想不想得明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多多听完,啧了一声:“你们这些狐狸精,一个个都是人精。”
慈妃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团扇掩着嘴,笑声从扇子后面传出来,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落进了玉盘里。她笑完,放下团扇,朝多多眨了眨眼:“好了,我不耽误你搬家。到了承明殿,好好住着,该吃吃该睡睡,皇帝那边的事不用你操心。左丞相那边我会盯着,有消息了告诉你。”
慈妃带着宫女走了,团扇在手中轻轻摇晃,鸳鸯戏水的图案在阳光下忽明忽暗。多多目送她走远,转身正要往板车那边走,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头顶上方压下来。
孟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漪澜阁的屋脊上。他蹲在琉璃瓦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他的目光穿过屋檐的阴影,落在多多身上,那双泛着青光的龙目里写满了不高兴。
“你要搬到皇帝寝宫的偏房去住?”孟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多多仰起头看他,理直气壮地说:“对。”
“那我以后怎么见你?”
“你想见我就见呗,你一条青龙,翻个墙还能难倒你?”
孟菽从屋脊上站起来,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多多面前。他比多多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时,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恼怒之间,像一团被雨浇了一半的火。
“承明殿是皇帝寝宫,周围的禁军比漪澜阁多了三倍,暗桩暗哨布得密密麻麻。我翻墙进去不难,可要躲过那么多人的眼睛,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孟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多多一个人能听见,“你就不能跟皇帝说,你不搬?”
多多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能。”
“为什么?”
“因为搬去承明殿偏房,月例银子涨了。”多多竖起一根手指,在孟菽面前晃了晃,“明妃的份例本来就比美人的高,住到承明殿偏房,按规矩还有一份额外的补贴。一个月多出三十两银子,够买多少只烧鸡你算过没有?”
孟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多多拍了拍他的手臂,那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别耽误我的捞宝大业。等我捞够了,自然就走了。你现在拦着我,就是拦着我的宝物,拦着我的宝物就是拦着我的命。”
孟菽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把那口气全部咽了回去。他转身大步走向院门,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行,你搬。我不能陪着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院门外,连带着那股属于青龙的、浩瀚深沉的气息,也一并消散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多多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然后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木头盒子。盒子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胸口,凉丝丝的,实实在在的。她把手按在盒子上,感受着里面三样宝物的轮廓,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了板车。
青禾已经把箱笼都搬上了车,正站在车旁等着。看见多多走过来,她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美人,方才那位公子是谁?奴婢在宫里没见过他。”
多多看了青禾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问就等死。”
青禾立马闭上了嘴巴。主子现在有钱有势,自己一个奴才跟着沾光就好,绝对不能惹祸。
搬家的队伍从漪澜阁出发,穿过两条长廊,走过三座庭院,来到了承明殿。承明殿是皇帝寝宫,坐北朝南,殿宇巍峨,屋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偏室在正殿的东侧,与正殿之间隔着一道穿堂,既相对独立,又与皇帝寝宫相连。偏室不大,但陈设精致,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帐幔,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栽绒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多多在偏室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子不高,密密匝匝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青禾说:“把床铺好,我困了。”
青禾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铺床。多多把木头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脱了外裳,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她躺在枕头上,望着帐顶上绣着的五福捧寿图案发了会儿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青禾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室,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极了鄂陵湖山洞里温泉流淌的声音,让她不自觉地想起了孟菽。
想起他蹲在屋脊上抱着膝盖的样子,想起他转身离开时衣袍翻飞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不能陪着你”时那副闷闷的样子。
多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说了一句:不陪就不陪,我的修为也能自保。
三日后,右丞相李大人再次入宫面圣。
这一次,他不是来议事的,他是来逼宫的。奏折上的文字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周礼》讲到《礼记》,从祖宗家法讲到江山社稷,洋洋洒洒三千余字,归结起来只有一个意思——请立逍遥王为太子。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将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篇好文章。看完后,他把奏折合上,放在案头,没有表态,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右丞相没有就此罢休。他跪在殿中,额头触地,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奏对:“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太子被害已有半月,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若不早日确立新储,恐生变故。逍遥王乃陛下亲子,贤德兼备,年岁恰当,臣垦请陛下,早下决断。”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右丞相,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容朕思量。”
右丞相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对上皇帝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殿门。
右丞相走后,皇帝派人去请明妃。
多多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嘴里还在嚼着。她在承明殿住了三天,已经把这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进皇帝的御书房连通报都不用,直接推门就进。皇帝对她的这种做派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觉得有几分新鲜——宫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随意,包括慈妃在内。
“尝尝。”皇帝把右丞相的奏折推过来,“看看这个人,写了些什么。”
多多低头看了一眼那厚厚的奏折,懒得翻开,直接问:“写的什么?”
“请立逍遥王为太子。”
多多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皇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这么急。”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处有明显的折痕,显然被反复展开又折上过许多次。
“这是皇后临终前留下的信。”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信里说,彩妃是害死太子的幕后真凶。她说如果逍遥王被立为太子,杀死太子的人就会对朕下手。她让朕小心彩妃的父兄,暂不立逍遥王,等宫中其他皇子长大,另立别人。”
多多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