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将军一直忘不了那一路。
从京城到巴彦喀拉山,快马加鞭也要走一天一夜。久居深宫的皇后娘娘骑在马上,没有叫过一声苦,没有喊过一声停。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脸颊被山风吹得皲裂,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可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队伍中间。崔将军几次劝她歇一歇,她只是摇头,说太子在等她。
到了巴彦喀拉山,找到了那棵三十米高的云杉树,挖出了太子的遗体。皇后没有哭,没有喊,她蹲下身,用袖子擦干净太子脸上的泥土,然后把他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崔将军站在一旁,看着皇后的背影在云杉树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回程的路上,皇后依旧骑马,依旧不叫苦,依旧不喊停。她把太子的棺木留在马车里,自己骑着马跟在后面,一步也没有离开。崔将军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皇后已经把毒药藏在了身上。
她完全可以死在巴彦喀拉山,死在太子身边,可她选择了回来。她一路上撑着、扛着、忍着,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为的就是不连累他——不连累崔将军,不连累任何一个护送她的人。
如果皇后死在巴彦喀拉山,他这个禁军副统领就是失职,轻则罢官,重则丢命。皇后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没有死在山里,她活着回来了,回到宫里,把太子安顿好,把后事交代完,才闭上眼睛。
崔将军想起这些,攥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灵柩抵达皇陵时,已是午后。下葬的仪式冗长而繁复,崔将军站在陵园外围,远远地望着那座新掘开的墓穴。皇后的棺木与太子的棺木并排放入,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仪式结束后,百官陆续返回。崔将军没有走,他跪在皇陵前,解下佩剑放在身侧,解下头盔放在身前,然后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在空旷的陵园中传得很远,“臣崔征,请旨为皇后守墓。”
皇帝站在陵园的石阶上,望着跪在黄土中的崔将军,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多多——如今的明妃娘娘。多多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乌发只用一根白绦带束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冒出水面的白莲。
“明妃,你怎么看?”皇帝问。
多多看了看跪在远处的崔将军,又看了看皇帝,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不妥。”
崔将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多多。
多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将军。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杀死太子的凶手还没抓到,皇后的仇还没报,你就想躲到皇陵来守墓?你在这儿守着,凶手在外头逍遥,皇后能闭上眼睛吗?”
崔将军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是禁军副统领,手里有兵,有刀,有追捕凶手的本事。”多多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皇后这一路上为什么撑着不让自己死在半路上,你比谁都清楚。她不是为了让你来守墓的,她是让你留着这条命,去把害死太子的人揪出来。”
崔将军跪在黄土中,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他重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明白。”他叩头,“请陛下准许臣追查太子遇害一案。”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多多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认识的明妃是那个只关心宝物和吃食的小姑娘,是那个说出“我不要跟你做夫妻”时理直气壮的女子。可此刻,站在石阶上的明妃,言语简洁,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像是换了一个人。
“准了。”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崔征即日起负责追查太子遇害一案,宫中禁军事务暂由赵将军全权接管。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查不出凶手,提头来见。”
崔将军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身来,捡起佩剑挂在腰间,捡起头盔夹在腋下,转身大步走出了陵园。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决绝。
多多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陵园门口,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石阶。
回宫的路上,皇帝和多多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毡垫,四角挂着铜熏炉,龙涎香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浓郁。皇帝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多多坐在另一侧,昏昏欲睡。
“明妃。”皇帝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
“嗯。”
“你觉得,崔将军能查出凶手吗?”
多多想了想,说了一个字:“难。”
皇帝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她。多多的表情平淡得像一碗白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说“难”,皇帝也没有追问。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辚辚声和马蹄敲击石板的嗒嗒声,在暮色中一路向北,朝着皇宫的方向。
回宫后的第三日,左丞相王大人求见。
皇帝在承明殿召见了他。左丞相穿着一身半旧的朝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扇坠是一块青白玉的牌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他在殿中站定,行过礼,没有像往常那样长篇大论地奏报朝政,而是说了一个让皇帝意想不到的想法。
“陛下,臣有一请,关乎陛下安危。”左丞相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臣请陛下安排明妃娘娘入住承明殿偏室。”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何意?”
左丞相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扇面上的山水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落在御案后面的皇帝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容让人很难生出戒备之心。
“陛下可曾想过,为何明妃娘娘两次遇险,两次都安然无恙?”左丞相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冷宫遇刺那晚,蛇妖出手,侍卫太监死伤惨重,唯独明妃娘娘毫发无损。太子被劫那晚,蛇妖再度现身,明妃娘娘依旧平安无事。”
“这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明妃娘娘能在蛇妖手下活下来,必定是有原因的。”左相一边分析着,一边说出自己的看法。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左丞相继续说下去:“臣以为,明妃娘娘福大命大,是唯一在害死先皇和太子的凶手手下幸存的人。这份福气,百年难遇。若她能在陛下身边,定能护陛下平安。”
“那你又如何解释朕两次召幸她,两次都得了风寒?”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按你的说法,她既然福大命大,跟朕在一起应该给朕带来福气才对,怎么反倒让朕病了?”
左丞相不慌不忙地合上折扇,用扇尾点了点自己的掌心,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臣斗胆猜测,明妃娘娘的命格与陛下相冲。她福气大,却与陛下八字不合,近身则冲撞龙体,远观则庇护龙威。所以她不能与陛下同榻而眠,却可以住在陛下的偏室里。这样既能以她的福气震慑邪祟,又不会因命格相冲而伤了陛下。”
皇帝听完这番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左丞相那张老谋深算的脸,忽然笑了,像是在笑左丞相的无稽之谈,又像是在笑这世事的荒诞不经。
“王大人,你这番话,拿去哄三岁小孩还差不多。”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朕知道你素来谨慎,从不无的放矢。你今日说这些,必定有你的道理。朕不问你这道理从何而来,只问你一句——你确定?”
左丞相躬身一揖到地,声音沉稳如磐石:“臣确定。”
皇帝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那就依你所言,让明妃搬来承明殿偏室居住。”
左丞相直起身,折扇重新打开,扇面上的山水在烛光下轻轻摇晃。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丝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没有人看清。
消息传到凝晖殿时,慈妃正在修剪一盆菊花。她手里握着银剪,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然后放下剪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换了一身衣裳,带着两个宫女出了门。
多多已经在漪澜阁收拾好了东西。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从冷宫搬回来不过几天,箱笼还没完全打开,现在又要搬去承明殿。青禾忙得团团转,把衣裳被褥叠好装箱,把梳妆台上的脂粉首饰归拢到匣子里,最后郑重其事地把那只木头盒子用绸布包好,双手捧着交给多多。
多多接过木头盒子,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大步走出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