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后喊不出来。她是皇后,她知道皇帝的决定是对的。朝堂需要储君,天下需要储君,不能因为太子被劫就让整个国家停摆。可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被推开了。
多多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裙摆上沾着夜露,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她走进殿内,没有行大礼,只是福了福身,便直直地看向皇帝。殿内三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皇帝的疲惫,皇后的红肿,右丞相的审视。
“明美人,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皇帝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几分意外。
多多深吸一口气。她不能直接说孟菽感应到了太子的死亡气息,不能暴露孟菽的存在,更不能让人知道有一条青龙在暗中帮自己。她必须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一个能让这些凡人相信的理由。
“陛下,臣妾昨夜做了一个梦。”多多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太子在梦中来见臣妾,说他已经被害死在巴彦喀拉山脚下。那里有一棵高大的云杉树,足有三十米高,他就被埋在树下。他让臣妾转告陛下和皇后娘娘,千万不要上当,不要因为他的死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的帕子从手中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她死死地盯着多多,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什么?太子他——他——”
“臣妾不敢妄言。”多多低着头,声音平稳,“梦境之事,真假难辨,但臣妾思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来禀报陛下和娘娘。万一是真的,也好有个应对。”
皇帝还是觉得奇怪:“梦境之说,虚无缥缈,岂能作准?你一个刚入宫的美人,太子为何偏偏托梦给你?”
多多嘴上功夫从不肯吃亏,不慌不忙地答道:“臣妾不知太子为何托梦给臣妾,也许是因为臣妾与太子素无交集,梦中说话不会被当做别有用心。臣妾只是传话,信与不信,全在陛下和娘娘。”
皇帝的目光落在多多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这番话的真假。最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巴彦喀拉山在都城南侧十二里处,山下确实有成片的云杉林。这个地点,除了朕和几位重臣,没有人知道。”
这句话等于确认了多多的梦境至少在地点上没有错。
皇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弯下腰捡起帕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决绝的光,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了最后一块浮木。
“陛下。”皇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臣妾要去巴彦喀拉山。”
皇帝皱起眉头:“不可。你是皇后,怎能——”
“正因臣妾是皇后,才更要去。”皇后打断了他的话,这在以往从未有过,“太子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若还活着,臣妾要去找他;他若真的不在了,臣妾要带他回家。”
“陛下是天子,江山社稷离不开你,你不能去。可臣妾可以。臣妾去了,若中了贼人的圈套,大不了赔上这条命;若不去,臣妾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皇后不顾外人在场,当即跪下:“求陛下成全!”
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皇后面前,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皇后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肩头,落在殿门外沉沉的夜色中,那目光里有执拗,有悲伤,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臣妾心意已决,请皇上下旨!”皇后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闷闷地从金砖上弹回来。
皇帝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望着跪在地上的皇后,忽然觉得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女人变得陌生起来。在他的记忆里,皇后永远是端庄的、克制的、不冷不热的,像一尊摆放在高处的瓷器,好看却触碰不到。可此刻的她,像一团燃烧的火,滚烫灼人,不计后果。
皇帝终于收回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皇后,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准了。”
皇后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提着裙摆转身走向殿门。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急急飘扬的旗帜。多多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慈妃说过的话——皇后这个人,满心满眼只有太子,好像这偌大的后宫,除了她儿子,再没有一样东西值得她多看一眼。
此刻的皇后,终于不用再端着皇后的架子了。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要去寻找孩子的母亲。这个念头在多多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让她的胸口微微发闷,但她没有深想,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给皇后让出了路。
皇后出了殿门,赵将军迎了上来。她吩咐赵将军留守宫中保护皇帝,又命禁军副统领崔将军点齐三百人马,随她出城。崔将军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魁梧结实,办事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点齐了人马,备好了马匹车辆,在宫门外整装待发。
皇后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乌发束在头顶,腰间佩了一把短刀。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宫十几年的女人。崔将军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在他的印象里,皇后娘娘永远是凤冠霞帔、端庄肃穆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英姿飒爽?
“出发。”皇后一抖缰绳,马蹄声起,三百人马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宫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多多站在宫门口,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的方向,夜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青禾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手里还抱着一件斗篷。
“美人,夜里凉,披上吧。”青禾把斗篷披在多多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却是担心。
多多没有拒绝,拢了拢斗篷,转身往回走。经过承明殿时,殿门已经关上了,里面透出的烛光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昏黄。她听见皇帝和右丞相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漪澜阁。
孟菽还在殿内等着,坐在珊瑚树旁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见多多回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了?”他问。
“走了。”多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皇后亲自去了巴彦喀拉山。”
孟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望着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眼底的青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多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幕,和天幕下更深更沉的黑暗。
“太子真的已经死了?”多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孟菽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多多不再问了。她转身走到珊瑚树前,伸手摸了摸那赤红的枝杈,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想起太子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想起那个少年清朗的声音和眉目间的聪慧,想起他本可以拥有的未来。这一切,都在巴彦喀拉山脚下那棵三十米高的云杉树下戛然而止。
“蛇妖为什么要杀太子?”多多转过头看向孟菽,“刚刚,我隐隐约约又感受到蛇妖的气息。可气息很弱,我没发现是谁身上发出的。”泪水从多多眼中滑落,“为什么要杀死一个孩子?”
孟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漪澜阁的灯烛全部熄灭,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南方的天际,巴彦喀拉山的方向,有一团极淡极淡的乌云,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