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一边转圈一边哼歌,两只手时而背在身后,时而张开保持平衡,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青禾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副模样,那个平日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知道吃和睡的多多,此刻像一只发现了花蜜的蝴蝶,围着那株红珊瑚树飞个不停。
“好看!好看!好看!”多多连说了三个好看,每个字的音调都比前一个高。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株珊瑚,嘴角咧到了耳根。
正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孟菽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他的目光落在那株红珊瑚树上,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的青光闪了闪。他在人间游荡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珍宝,却从未见过这般品相的红珊瑚。那色泽、那形态、那温润的质感,绝非寻常俗物可比。他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人族竟还有这等宝物。”
多多听见了他的声音,转过身来,朝他招了招手:“你快来看,从上面往下看,像不像一棵树?红色的树欸!”
孟菽没有进去,只是趴在窗缝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多多在珊瑚树前又蹦又跳。她转圈的幅度越来越大,哼的歌也越来越响亮,最后干脆张开双臂,像一只鸟一样在厅里旋转起来。她的头发散了,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边,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副疯魔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到底没有上前制止。
多多转了好一会儿,终于转累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眼睛却还黏在那株珊瑚树上。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木头盒子,又看了看那株珊瑚树,觉得自己的宝物收藏又壮大了一分,心里头美得不行。
“青禾。”多多唤了一声。
“奴婢在。”
“去告诉制衣坊,用上次慈妃送的锦缎,再给我做两身新衣裳。要那匹大红色的,正好配这株珊瑚。”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多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歌。孟菽在窗外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青禾很快便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刚才那样轻松。她惊慌失措的走到多多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美人,奴婢方才在外面听到一个消息。”
多多正沉浸在红珊瑚的喜悦中,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消息?”
青禾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走太子的贼人留下的那封信,内容是——皇帝自尽,换取太子归来。”
多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青禾,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眼底的光芒从欢快变成了沉思。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那株红珊瑚树在摇曳的烛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皇帝自尽,换太子归来。”多多把这八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奇怪的味道。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串飘忽不定的鬼火。
“美人?”青禾试探着唤了一声。
“退下,”多多摆手,“赶紧。”
漪澜阁的灯烛还在燃着,青禾已经退下歇息,殿内只剩下多多一个人。烛火跳了几跳,灯芯爆出一朵灯花,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她知道他会来。
果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是孟菽惯用的暗号。多多起身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孟菽翻身而入,落地无声。他打量了一下殿内的陈设,目光在那株红珊瑚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多多。
多多没有绕弯子:“太子在哪儿?”
孟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像石子投入深潭:“那个孩子,我确实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在都城南侧十二里外的巴彦喀拉山。但那不是活人的气息,是死亡之后残留的魂魄波动。太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多多攥紧了窗棂上的木框,指节泛白。
她想起来,她被赵将军带到承明殿问话的那天,左右丞相为了她的处置争执不休,右丞相坚持要将她下狱审问,左丞相建议全宫搜查。而太子站在一旁,十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声音清朗,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明美人听到有蛇妖吓得脸色发白,听到下狱倒没怎么害怕,怎么看都不像能控制蛇的样子。”
那天她只顾着庆幸有人帮自己说话,没有多想。此刻回忆起来,太子的声音、神态、语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那个少年在那种时候还能冷静地分析,还能说出这样有理有据的话,而不是像其他权贵子弟那样人云亦云。他本可以做一个好太子的,本可以将来做一个好皇帝的。
多多冲出寝宫的时候,值夜的太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已经提着裙摆跑过了回廊。青禾从偏房里追出来,衣裳都没穿整齐,一边跑一边喊:“美人!美人您去哪儿?”多多没有回答,脚步不停,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急急飘扬的旗帜。
承明殿外,赵将军亲自值守,看见多多远远跑来,眉头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去路:“明美人,陛下正在议事,外人不得入内。”
多多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两口气才稳住声音:“我有要事,关于太子的,请通传。”
赵将军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他替多多推开殿门,里面的场景尽数落入眼帘。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苍白,眼下挂着青黑的阴影,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合眼。皇后站在御案旁边,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两人之间隔着御案,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张力。
“陛下,你不能犯傻。”皇后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你是天子,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你若出了事,朝廷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皇帝的手按在御案上,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太子是朕的嫡长子,是朕亲自册立的储君。贼人要朕的命来换他的命,朕没那么贪生怕死,天家也疼亲生骨肉!”
“可你死了,贼人未必会守信!”皇后的声音骤然拔高,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那蛇妖的话怎么能信?你若自尽了,他再把太子杀了,我们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皇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右丞相李大人求见。”
皇帝和皇后同时一愣。右丞相这么晚了入宫,必定是有要紧事。皇帝整了整衣冠,沉声道:“宣。”
右丞相李大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从府中直接赶来的。他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起身后目光在皇帝和皇后脸上扫了一圈,开门见山地说:“陛下,臣深夜入宫,是为太子被劫一事。太子乃国之储君,如今落入贼手,朝野震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堂,以免人心惶惶,给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皇帝微微颔首:“右相所言极是。”
右丞相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陛下,太子被劫,生死未卜。贼人要求陛下自尽才肯放人,这条件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可若陛下不从,太子恐遭不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臣请陛下早做打算——立彩妃娘娘所出的逍遥王为太子,以安朝野之心。”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皇后的脸色刷地白了,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右丞相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踩在点子上——
太子被劫,生死未卜,皇帝又被蛇妖逼着自尽,那储君之位便空了出来。若不及早确立新的储君,朝中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祸患。
皇帝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将他的面容衬得苍老了十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被一种沉重的决断所取代。
“右相说得有理。”皇帝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朝堂不能乱,天下不能乱。传旨——册立逍遥王为太子,明日早朝正式颁诏。”他转向右相,“右相辛苦,退下吧。”
右相行礼后离开。
皇后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御案的一角才没有倒下。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想喊,想叫,想质问皇帝怎么可以这样,太子还没确认死亡,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太子的位置给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