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慈妃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显然听见了多多最后几句话，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
“又在骂皇上了？”慈妃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碟红烧肉、一碟糖醋排骨、一碗鸡汤和一碗白米饭。红烧肉还冒着热气，糖醋排骨的酱汁油亮亮的，香味瞬间盖过了屋里原本的素淡气息。
多多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碟红烧肉，但她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骂他怎么了？他本来就昏庸。宫里妖精横行，他一个都看不见。蛇妖差点咬死他，他还把救了他的人打入冷宫，这不是昏庸是什么？”
慈妃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孩子的耐心：“凡人没有法力，看不见妖精是常情。皇上又不知道你是鲤鱼精，也不知道常美人是蛇妖。在他眼里，你两次侍寝他都生了病，第二次还死了那么多人，你有嫌疑，他没有直接把你下狱，只是打入冷宫，已经算是仁慈了。”
多多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慈妃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可她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她端起米饭，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像是把那块肉当成了皇帝在咬。
慈妃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墙角堆着彩妃送来的炭火和衣物，又看见桌上摆着青禾刚沏的茶，点了点头：“这冷宫被你折腾得倒也不那么冷了。彩妃送来的东西够用吗？”
“够用。”多多含混地说，又夹了一块排骨，“可她送再多东西，这破地方也是破地方。墙是漏风的，窗户纸糊了三层还是透风，院子里那口井打上来的水冰凉刺骨，洗个脸都像在受刑。”
慈妃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接话。
当天下午，多多正裹着被子在榻上打盹，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她睁开眼，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孟菽蹲在窗台上，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冲她咧嘴一笑。
“你又来做什么？”多多翻了个白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孟菽跳下窗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只烧鸡，表皮烤得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油，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多多的眼睛亮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起身，只是用余光偷偷瞟那只烧鸡。
“冷宫住得还习惯吗？”孟菽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她。
多多没好气地说：“习惯什么习惯，又冷又破，吃的比猪食还差。你那烧鸡要是拿来馋我的，就赶紧拿走，我不稀罕。”
孟菽非但没拿走，反而把烧鸡撕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多多面前。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我这几天给鄂陵湖那个洞穴又添置了一些物品，比这冷宫暖和多了，吃喝也都备齐了。白天我送好吃的来给你，晚上带你去那儿住，早上再送你回来，保证没人发现，好不好？”
多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盯着孟菽看了两秒钟：“山洞到底是山洞，能有多暖和？”
“我重新布置过了，”孟菽说，“铺了厚褥子，生了炭火，还弄了一张软榻。洞里本来就有温泉，暖和得很，比你这破屋子强一万倍。”
多多想了想，没有拒绝。当天晚上，孟菽便抱着多多飞出了冷宫，穿过夜空，降落在鄂陵湖边的山洞里。山洞果然焕然一新，洞口挂着一道厚实的布帘挡风，洞内燃着两盆炭火，暖烘烘的。一方石榻上铺了四五层褥子，软得像云朵，榻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水果点心和一壶热茶。洞底的温泉汩汩冒着热气，水雾弥漫，将整个山洞笼罩在一片温润的暖意中。
这里的空气是温热的，多多一进洞就整条鱼都舒服的伸展开来。她脱了外裳，赤脚踩在铺了毛皮的地面上，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舒服得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爬到石榻上，整个人陷进褥子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孟菽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的青光柔和得像月光。他在冷宫外守了这么多天，看着她冻得缩成一团，看着她对着粗茶淡饭发脾气，心里早就按捺不住了。如今终于找到机会把她带到这儿来，他心里头那个高兴劲儿，比当初多多第一次化出人形时还要猛烈。
多多在鄂陵湖山洞住了下来。白天，孟菽不知从哪儿弄来各色吃食，有时是城里有名的酱肘子，有时是乡下农家的柴火鸡，有时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鱼烤得外焦里嫩。多多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晚上，孟菽带她飞回山洞，两人在温泉边说话，有时说到深夜，有时说到天亮。
多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骂他骗子，偶尔还会主动跟他说起宫里的趣事，比如慈妃又穿了什么好看的衣服，彩妃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多多脸上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上多了些肉，眼睛也亮了起来。青禾在冷宫里守着空屋子，虽然不知道多多每晚去了哪里，但见她白天精神饱满，也不再追问，只管把白天送来的饭菜吃掉一些，顺便把来访的慈妃应付过去。
这一日，太后生辰。
宫中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皇帝在太和殿设宴，邀请了皇族成员和文武百官同乐。宴席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太后坐在上首，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的祝寿。皇帝陪在一旁，笑容得体，时不时与左右丞相交谈几句。宴席结束后，皇族成员和文武官员陆续离宫，各自回府。宫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
亥时三刻，太子宫中的太监发现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太子不见了。
太子的寝殿里，床铺整整齐齐，没有被睡过的痕迹。书桌上的灯还亮着，灯下压着一封信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皇帝亲启”四个字。太监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到承明殿，将信函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面色便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将信纸拍在桌上，那力道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左右丞相被连夜召入宫中，禁军统领赵将军也被紧急传唤。
“蛇妖混入宫中，劫走了太子。”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信上写着，让朕自尽，便归还太子。”
殿内一片死寂。左丞相王大人接过信纸看了又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右丞相李大人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这蛇妖好大的胆子！陛下，臣立刻调兵，全城搜查，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太子找回来！”
赵将军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已派人封锁宫门，全宫搜查正在进行。但依臣之见，蛇妖能够混入宫中带走太子，必定是借了太后寿宴的机会，假扮成皇族成员或文武官员混进来的。宴席结束后那些人已经出宫，蛇妖很可能已经带着太子离开了皇宫。”
皇帝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冷宫里那个明美人，放出来。”
左右丞相同时一愣。右丞相李大人率先开口：“陛下，那明美人身上的嫌疑尚未洗清，贸然放出——”
“蛇妖已经现身，劫走了太子，这说明之前的刺杀事件与明美人无关。”皇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她两次侍寝都遇上事，也是倒霉，受了无妄之灾。朕把她打入冷宫这些日子，委屈了她。传旨，明美人即日起迁出冷宫，回漪澜阁居住，另赏红珊瑚树一株，以示补偿。”
赵将军领命去了。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多多正靠在榻上啃一只孟菽下午送来的烤红薯。青禾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美人！皇上把您放出冷宫了！还赏了您一株红珊瑚树！”
多多咬着红薯，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放出去了？为什么？”
青禾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太子被蛇妖劫走，皇帝认为之前错怪了多多，所以放她出去，还给了赏赐。多多听完，迅速抓到了重点，赶紧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出发，去看红珊瑚树。”
回到漪澜阁的时候，那株红珊瑚树已经送到了。它被安置在正厅的中央，足有三尺来高，通体赤红，枝杈繁复，在烛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珊瑚的每一个分叉都圆润饱满，色泽从根部深沉的殷红渐变到顶端鲜亮的朱红，像是用最上等的红宝石雕琢而成的，却又比宝石多了一份生命的灵动。
多多站在珊瑚树前，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最底部的一根枝杈，那触感温润光滑，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她的手指顺着枝杈往上滑，摸到分叉处，又摸到更细的末端。
“这是真的红珊瑚？”多多的声音有些发飘。
青禾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回美人，是真的。这可是自南海进贡来的珍品，整个宫里也没几株。皇上把这株赏给您，可见对您的看重。”
多多围着珊瑚树转起了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株珊瑚，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下到上。转完一圈，她又转了一圈，这回脚步快了些，裙摆在脚边打着旋。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开始哼起了歌，调子带着藏不住的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