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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冷宫来客

青禾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冷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关押失宠妃嫔的牢房,又冷又破,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哪来的吃的?美人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多多放下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水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着急有什么用。走吧,去看看那冷宫长什么样。”

冷宫的第一夜,多多是被冻醒的。

西北角的这处院落年久失修,窗户纸破了好几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多多裹着那床薄褥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硬得硌骨头,褥子薄得能数清底下的木纹。她把木头盒子抱在怀里,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

天亮也没好到哪儿去。冷宫的屋子坐北朝南,偏偏院子北边立着一堵高墙,把早晨那点可怜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多多坐在床沿上,看着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光亮,那光亮细得像根线,在地面上慢吞吞地爬,爬了半天也没爬出多远。她伸手摸了摸墙壁,砖面上潮乎乎的,像是能拧出水来。

青禾端着一盆冷水进来,盆沿上搭着一条粗布手巾。她在厨房里烧了半天,那灶台塌了半边,好不容易才把水烧热了一点点,可端过来的路上又凉了大半。多多用那温吞水擦了把脸,水珠子挂在脸上被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住不得人。”多多把布巾扔回盆里,语气硬邦邦的。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四下看了看,这破屋子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她蹲下身把盆放在地上,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厚些的衣裳给多多披上,低声道:“奴婢再去找管事的说说,看能不能多要一床被褥。”

青禾出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两手空空,脸色难看。管冷宫事务的太监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阉人,在宫里熬了三十年才捞到这个管冷宫的差事,油水没多少,架子倒不小。青禾好话说尽,那刘太监只是翻着白眼,说什么冷宫的份例就这些,想要多的没有,有本事找皇上去要。青禾气得浑身发抖,可又拿他没办法,只能空着手回来。

到了傍晚,送饭的来了。

来的是刘太监手下的一个小太监,姓孙,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他提着一个食盒,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把食盒往门槛上一搁,连门都没进,转身就要走。

“站住。”多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孙太监愣了下,转过身来,看见多多从屋里走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多多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笑——冷宫里的妃嫔他见多了,刚进来时一个个都端着主子的架子,过不了几天就蔫了,哭的哭闹的闹,最后全成了行尸走肉。这个小美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想来也不例外。

“美人还有何吩咐?”小孙太监的语调拖得长长的,敷衍之意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多多走到门槛前,弯腰打开食盒。食盒分三层,第一层是一碗冷饭,饭粒硬得像沙砾,上面还粘着几片黄叶子菜;第二层是一碟看不出是什么的炖菜,汤汁已经凝成了冻,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脂;第三层是一碗清汤,汤面上漂着几根蔫了的葱花。多多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端出来放在地上,站起身来,偏过头看着小孙太监。

“这是给人吃的?”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小太监孙哼了一声:“冷宫的份例就这些,爱吃不吃。刘公公说了,你们这些被打入冷宫的,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挑三拣——”

话没说完,一只绣花鞋底便印在了他的胸口上。

多多踹出的一脚来得又急又重。小太监孙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头上嵌着的铁蒺藜被震得哗啦啦响,几块碎瓦片从墙头掉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他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眼睛翻了翻,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多多收回脚,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端起那碗冷饭,看了一眼,手腕一翻,连碗带饭摔在了地上。瓷碗碎成几瓣,饭粒溅了一地。她又端起那碟炖菜,同样摔了个粉碎,灰白色的油脂淌在青砖上,黏糊糊的像鼻涕。最后是那碗清汤,她端起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子,连汤带碗一起摔在了院门口。

青禾站在屋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嘴巴张着合不拢,眼睛瞪得像铜铃。她伺候多多这些日子,只知道这位主子脾气挺好,不爱管事,整天就知道吃和睡,却从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面。那一脚的力道和速度,哪里像是一个养在深宫的美人,分明像是习武多年的高手。

多多转过身,看见青禾的表情,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把门关上,看着碍眼。”

青禾赶紧走过去把院门关上。门轴依旧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但此刻她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多多在屋里翻箱倒柜,然后看见那卷送来抄佛经的黄纸和那支分叉的毛笔从窗户里飞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院子里,黄纸散了一地,在风中哗啦啦地翻着页。

“这破地方,这破纸,这破笔,谁爱抄谁抄去。”多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火气。

青禾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子带着两个提食盒的宫女,正朝这边走来。那女子身段婀娜,步伐轻盈,一张妩媚的脸在暮色中依然明艳照人——正是慈妃。

青禾连忙打开院门,跪下行礼。慈妃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青禾的头顶,落在院子里那一地狼藉上。碎瓷片、冷饭、炖菜、汤汁,还有散落的黄纸和毛笔,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墙角下躺着一个小太监,歪着脑袋昏迷不醒。慈妃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起,提着裙摆绕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走进了正房。

多多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抱着木头盒子,看见慈妃进来,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慈妃也不在意,回头吩咐宫女把食盒放下,让她们和青禾一起退到院子里去守着。房门关上后,慈妃在多多对面坐下,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酱牛肉、一碟醋溜白菜、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和一碗鸡汤。

“你倒是一条少有的凶悍鲤鱼。”慈妃把饭菜摆好,上下打量着多多,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我在宫里这些年,被打入冷宫的妃嫔见过不少,哭的有,闹的有,寻死的有,可像你这样一脚把人踹飞、把饭菜摔一地的,还是头一回见。”

多多闻见饭菜的香气,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把木头盒子放在枕头底下,端起饭碗就扒了一大口,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那太监欠踹。拿馊了的饭菜糊弄我,当我是什么?猫?狗?猫狗都不吃那玩意儿。”

慈妃看着她的吃相,忍不住笑了。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墙壁上的水渍,破了的窗户纸,薄得能透光的褥子,缺了角的桌子——这地方的寒酸样,连她宫里的柴房都比不上。

“彩妃也派人来了。”慈妃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多多,“我来的路上碰见她宫里的人,抬着两个大箱子,说是给你的。衣裳被褥炭火吃食,应有尽有。我没拦着,让他们把东西放在院门口了,待会儿让青禾搬进来。”

多多停下咀嚼,筷子悬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起:“彩妃?我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给我送东西做什么?”

慈妃托着腮,目光落在窗棂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不知道。彩妃这个人,跟宫里其他人都不同。她爹是右将军,手里攥着兵权,皇上一直防着她家,明面上客气,暗地里处处掣肘。”

“她在宫中的地位说起来不低,可实际上只有个位份,要实权没实权,要恩宠没恩宠。皇后防着她,太后也不怎么待见她。换了一般人,早就怨天尤人了,可她偏不。”

“她生了一子一女,把两个孩子教养得很好,从不拿他们当争宠的筹码。平日里谁受了欺负,只要让她碰上了,她都会搭把手。上回有个洗衣房的宫女被管事嬷嬷打了板子,她知道了,硬是把那嬷嬷调去了浣衣局。”

多多听完,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想了想说:“所以她这是。。同情我?觉得我被欺负了,搭把手?”

“应该是。”慈妃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彩妃这个人,出身权势之家,偏偏心肠软,不欺负人,也见不得别人受苦。你被打入冷宫的事传遍了后宫,她大概是觉得你一个刚入宫的小姑娘,孤零零地被丢在这种地方,太可怜了,所以送些东西过来。”

多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又看了看桌上那碟酱牛肉,忽然笑了:“我明白了。她不是对我这个人好,是对她心里那个‘被欺负的人’好。换做是别人被打入冷宫,她也会送东西。她帮的不是我,是她自己的良心。”

慈妃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你倒看得明白。”

多多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碗,歪着头看慈妃:“你好像不太喜欢皇后?咱俩聊了这么半天,你提过彩妃,提过你自己,提过皇帝,可从来没提过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