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一病,病了整整一周。太医说是受了风寒,需要静养,皇后、彩妃、慈妃先后去探视,都被皇帝以风寒可能传染为由挡了回去。这一周里,宫中的日子平淡如水,多多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把漪澜阁的厨子忙得脚不沾地,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第七日傍晚,青禾从外头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美人,常美人被皇上召幸了。”
多多正在啃一只酱肘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青禾咬了咬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美人,您就不着急吗?常美人跟您同批入宫,昭妃先被召了,如今常美人也被召了。您虽已被皇上召过一次,可皇上召您时病倒了!虽说那不是您的错啊。万一皇上把您忘了,那——”
“你能不能别唠叨了?”多多放下肘子,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捂住了耳朵。
青禾被噎了一下,可那张嘴就是闲不住:“美人,不是奴婢爱唠叨,实在是这宫里头,皇上的宠幸就是后妃的命根子是。没有皇上的宠幸,您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圣旨到——传明美人今夜承明殿侍寝!”
青禾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片刻后,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多多的手,声音都变了调:“美人!皇上召您了!奴婢这就去烧水备汤,嬷嬷们马上就到!”
多多失笑的看着青禾手忙脚乱的样子,到底没有说什么。她被一帮人簇拥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再次被送上那顶小轿,抬进了承明殿。
一切跟七天前一模一样。
殿门关上,烛火摇曳,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多多坐在龙榻边上,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门被推开,孟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包药粉,径直走向那只铜香炉。
他刚把药粉洒进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就挨了一脚。
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孟菽一个踉跄,险些扑进香炉里。他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看见多多站在龙榻前,双手叉腰,下巴微抬,脸上的表情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你干什么?”孟菽揉着后腰,满脸委屈。
“这话该我问你。”多多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又来做什么?又想把皇帝迷晕了扔偏房去?又想占我便宜?”
孟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确实打着这个算盘,所以理不直气不壮。
“上次是我被下了药,”多多一字一顿地说,“这次你休想再捞好处。滚出去。”
孟菽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殿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多多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多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哼了一声,转身坐回龙榻上。
孟菽出了承明殿,并没有走远。他纵身跃上殿顶,化出原形,巨大的龙身盘在了屋脊上盘。夜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这只守护着心上鱼的大青龙岿然不动。他闭上眼,将神识铺展开去,笼罩了整座承明殿。
夜渐深,宫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孟菽忽然睁开眼。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东南方向飞速靠近,那股子腥味浓烈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缸腐鱼烂虾。他霍然起身,一双龙目在黑暗中亮起幽青色的光。只见一条手臂粗细的青蛇从殿角的排水沟里钻了出来,蛇身油亮,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角脑袋高高昂起,吐着猩红的信子,无声无息地朝着龙榻的方向游去。
榻上的多多正睡得香甜,浑然不觉危险已至。
青蛇游到榻前,身子弓起,三角形的蛇头对准了多多的脖颈,毒牙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它正要下口,一道青光破空而至,准确无误地钉穿了蛇的七寸。青蛇发出嘶的一声惨叫,身子疯狂扭动,尾巴将旁边的烛台扫落在地,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多多被这声响惊醒,睁开眼的瞬间便看见了那条还在挣扎的青蛇。蛇身有手臂那么粗,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蛇都大,那三角形的脑袋即便在垂死挣扎中依然面目可憎。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脊背撞上了墙壁。
一道人影从殿顶落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榻前。孟菽弯腰捡起那条还在抽搐的青蛇,手上微微一用力,蛇身便彻底瘫软下来。他随手将死蛇扔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缩在墙角的多多,眉头微微皱起。
多多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藏蛇的袖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飘:“那是……常美人?”
孟菽点了点头。
多多的脸色白得像纸,方才那股子跟孟菽叫板的硬气早已烟消云散。她想起慈妃说过的话——蛇吃鱼,这是天生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有修为在身,不怕常美人。可真看到那条青蛇游到自己床前的那一刻,她才明白什么叫刻进骨头里的恐惧。那种恐惧跟修行深浅无关,跟胆量大小无关,那是食物链底端的生灵面对天敌时最本能的反应。
“孟菽,”多多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别走。”
孟菽的眉头舒展开来,眼底泛起笑意。他走到榻边,弯腰将缩成一团的多多捞进怀里,声音低沉而笃定:“不走。”
多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擂鼓。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闭上眼,”孟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带你离开这儿。”
多多依言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风声,身体一轻,像是被托上了云端。她在黑暗中感受着那股属于青龙的浩瀚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自己,温暖而安稳。风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流水的潺潺声和潮湿的水汽。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皇宫里了,回到了鄂陵湖那座山洞。洞中弥漫着氤氲的水雾,一方温泉倒映着月光,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而安心——温泉水的味道,石头的触感,空气中湿润的凉意。潭边的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铺上了松软的被褥。
孟菽将她放在被褥里,自己也挨着她趟下。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多多望着那方温泉,潭底有几条小鱼受了惊,嗖地钻进了石缝里。她忽然想起自中毒那次,也是在这方温泉水里,被孟菽一口一口喂水烛柳解毒,吞毒鲉精内丹增加修为,最终化形成了一个小女孩。
“刚刚,你没走?”她问。
孟菽侧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那双龙目中映着粼粼波光。他伸手将多多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走。”
多多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在这片熟悉的水汽中,在那道沉稳的心跳声里,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承明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睁开眼,入目便是明黄色的帐顶。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额头滚烫,四肢酸痛,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他费力地支起身子,想要唤人进来,却发现殿内安静得不正常——值夜的太监不在榻边候着,殿角的香炉早已熄灭,连窗外该有的鸟鸣声都消失了。
“来人。”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人应答。
皇帝皱起眉头,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怒意。殿门外的廊道上依旧静悄悄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他强撑着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殿门。推开门的那一刻,晨光刺入眼帘,他看清了门外的景象。
两个值夜的太监倒在廊柱下,面色青紫,嘴唇发黑,瞳孔涣散地睁着。台阶下的庭院里,四个驻守的侍卫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有一个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刀只出鞘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像是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在附近。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他退后一步,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这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大大小小的太监闻声而来,甚至惊动了远处的巡逻侍卫。那侍卫远远看见皇帝站在殿门口,连忙跑过来,待看清地上的尸体,脸色刷地白了。
“传御医!传赵将军!”侍卫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在宫墙间回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皇宫。不到半个时辰,禁军统领赵将军便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承明殿。
赵将军四十出头,面容刚毅,虎背熊腰,一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握刀的人。他蹲下身仔细查验了那些尸体,掰开太监的嘴巴查看口腔,又掀开侍卫的衣领检查脖颈处的伤口。每一具尸体的脖颈上都有两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过,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