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一把抓住多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美人,慈妃娘娘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走的时候怎么兴高采烈的?您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多多拿起桌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慢悠悠地说:“她长得好看,我看着开心。我最喜欢看美人了,就哄了她两句,就好了。”
青禾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她在这宫中当差三年,深知慈妃的脾性。那位娘娘平日里看着温婉可亲,骨子里却傲得很,除了皇上谁都不放在眼里。后妃之间往来,慈妃从不主动,别人去拜访她,她也只是淡淡应付几句,从不深交。今日居然亲自跑到一个刚入宫的美人住处来,还带着一脸笑意离开,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美人真是厉害。”青禾由衷地感叹,“慈妃娘娘在宫里头谁都不在乎,只在乎皇上。她一定是看到美人同样年轻貌美,觉得自己争不过,这才给美人几分好脸色。”
多多听了这话,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按照人族的想法,青禾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便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在理,有见识。”
青禾被夸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杯盘,又去张罗午饭去了。
这日午后,多多在漪澜阁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对着那只木头盒子清点了一番宝物,将玉玦和玛瑙梳子拿出来擦了又擦,重新放好,心满意足。她正盘算着那六匹锦缎做成的新衣裳什么时候能送来,外头便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圣旨到了。
皇帝今夜召多多侍寝。
青禾喜得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摔了,手忙脚乱地吩咐人去烧水备汤。多多倒是不慌不忙,甚至还多吃了一碗莲子羹垫肚子,她有修为在身,哪里会怕一个人类!
傍晚时分,两个嬷嬷带着四个宫女来到漪澜阁,将多多请进浴房,伺候她沐浴更衣。热水里撒了花瓣,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香气,多多被泡得浑身酥软,靠在浴桶边上几乎要睡着。
沐浴完毕,宫女们替她换上崭新的寝衣,那衣裳薄如蝉翼,轻若云烟,穿在身上凉丝丝的。一个嬷嬷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来,碗中盛着暗褐色的汤汁,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药草香气。
“这是侍寝的夜宵,请您服下。”嬷嬷的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多多端起碗闻了闻,药草闻起来不像有毒,好像是补养身子的,便一仰头灌了下去。味道微苦,带着一丝回甘,入喉后腹中便升起一团温热。她被宫女们搀着上了轿,一路晃晃悠悠地送到了皇帝的寝宫——承明殿。
承明殿里烛火通明,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帐幔重重叠叠,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中。多多被安置在龙榻上,宫女嬷嬷们行过礼便鱼贯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靠在软枕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的陈设。
这时,她开始感觉不对劲了。她不知道,初次侍寝的妃嫔都会被要求喝下一碗多情草汤。现在,汤的药力渐渐发作,从腹中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酥酥麻麻的,让人坐立难安。
殿门忽然开了。
多多抬起头,以为是皇帝来了,正要按嬷嬷们教的规矩行礼,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孟菽站在门口,一身青色长袍,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都没看那张龙榻一眼,径直走到殿角的一只铜香炉前,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洒了进去。那香炉里原本燃着的龙涎香被新加入的药粉一激,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气味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多多正要开口,孟菽已转身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榻上拉起来,不由分说地拖到了殿外。
“皇上呢?”多多压低声音问。
“迷晕扔偏房了。”孟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不了,明早自会醒来。”他说着将多多拖出了偏房,砰地关上房门,一路拽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无人的偏殿。烛火昏暗,只燃着一盏孤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孟菽松开手,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盯着多多,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火星:“你就这么把自己嫁了?一碗多情草汤,两件宝物,就把自己送给那个陌生男人了?”
多多被他拽得手腕生疼,脾气也上来了,“你管不着,”她一字一顿,“你不插手,我也吃不了亏。”
“你故意的?”孟菽声音也提高了,“为了偷点宝物,犯下欺君之罪?”
“什么欺君不欺君的,”多多微晒,“谁能发现?没被发现就算不上欺骗,比你当初骗我轻多了。”
“我怎么骗你了?”孟菽更怒。
“你是一条龙。”多多一字一顿地说。
孟菽的怒火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他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你瞒了我这么久。”多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控诉,“明明是一条青龙,却一直装成鲤鱼,骗我跟你走南闯北,骗我吃你的喝你的,骗我相信你。你这条龙,良心被狗吃了?”
孟菽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我的龙身比你大太多,我怕真身吓着你。我想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合适的时机?”多多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什么时机算合适?等我被咬中差点死了才化出真身?等我进宫封美人才跑来跟我说你不是故意骗我?孟菽,你可真是条好龙。”
孟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多多越说越气,脸颊因为药力和愤怒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反正男人都是骗子。你骗我,皇帝也骗我,你瞒着真身不告诉我,他安排嬷嬷给我下春药,你们两个没一个好东西。你这条青龙,龙品差得要命,用障眼法骗我这条修行不够的小鲤鱼,骗完了说走就走,拍拍屁股不负责任。”
“我们当时还不是夫妻。”孟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你赶我走,说你不喜欢我,我。。我才走的。”
多多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碗多情草汤的药力在她体内翻涌,烧得她浑身滚烫。她一把抓住孟菽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那现在做夫妻。”
孟菽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抓住多多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掰开,退后了两步,声音沙哑:“不行不行,你清醒一点。你才多大,还没到时候。”
“我也不想。”多多追上前一步,药力让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可太难受了!快点帮我,很难受。”
一只小手再次揪住青色的衣襟不放。
孟菽整条龙都慌了,这个事情走向超出了他的计划。“你被下了药,说话不算数。”
“用得着算数吗?”多多大怒,“本鱼要你负责了吗?”
挨揍的孟菽被吓得推了多多一把,“不行不行,不负责也不行。你才几岁,我不是畜生!”
“别拿年纪说事,鲤鱼和龙不一样,龙几百岁也不大,鲤鱼三岁就成年了。”多多急得额头出汗,发出难受的哼声,一巴掌扇在孟菽脸上,“不就是睡一觉吗!磨蹭什么!”
孟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闭上眼,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斗争,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化作了坚定的拒绝:“不。我不能趁人之危,我不想当恶龙。。”
他话没说完,多多已经踮起脚尖,堵住了他的嘴。
烛火跳了三跳,灯芯爆出一朵灯花,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孟菽僵立了片刻,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然后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的手落在多多的腰间,将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这一夜,承明殿偏房的皇帝睡得人事不知,而偏殿里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太监们便轻手轻脚地将多多从偏殿抬回了漪澜阁。多多窝在轿子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唤,可嘴角却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她回到漪澜阁倒头便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饿醒。
青禾伺候她洗漱更衣,又张罗了一桌子早饭。多多坐在桌前,面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两碟小菜、三样点心,埋头大吃起来,那吃相活像一个饿了三天的苦力。
青禾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还是没忍住:“美人,皇上昨夜召了您侍寝,结果自己病倒了。这事可怎么好?皇上该不会觉得是您——”
“他病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多多咬了一口花卷,含混不清地说。
青禾急得直搓手:“话不能这么说。皇上第一次召幸美人就生了病,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呢。万一皇上以后再也不召美人了,那可如何是好?”
多多喝了口粥,不紧不慢地说:“该吃吃,该睡睡,想那么多做什么。”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主子是真不在乎。不是装的不在乎,是真的从骨子里不在乎。她叹口气,默默地替多多添了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