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纱窗照进漪澜阁，多多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怀里还抱着那只木头盒子，玉玦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帐顶，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如今住在皇宫里。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多多洗漱更衣。今日多多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腰间束着一条鹅黄的绦带，乌发随意挽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简简单单的装扮衬得那张脸越发莹白如玉。青禾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低声道：“美人，方才慈妃娘娘宫里传了话，说待会儿要过来坐坐。慈妃娘娘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咱们可怠慢不得。”
多多正对着一碟子桂花糕大快朵颐，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藏了满嘴坚果的松鼠。青禾见她这副模样，想再多叮嘱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位主子的脾性她算是摸透了，不想听的说再多也当听不见。
桂花糕刚吃完第三块，外头便传来通报声，慈妃驾到。
多多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糕饼碎屑，抬脚迎了出去。慈妃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嬷嬷，排场不算大，却处处透着讲究。她穿一件红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轻轻摇晃，流光溢彩。
多多看清慈妃面容的那一刻，心里头倒是真真切切地赞叹了一声。这狐狸精果然生得好皮相。柳眉弯弯似远山含黛，杏眼盈盈若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若涂朱，下颌线条流畅优美，整张脸找不出半分瑕疵。更难得的是那股子气韵，妩媚中透着娇憨，端庄里藏着风流，难怪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说来这也是精怪比人类占优势的地方。慈妃与皇后、彩妃同批入宫，算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可作为狐狸精，这点岁月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瞧着面庞依旧鲜嫩得像刚出水的芙蓉。
多多弯腰行了个礼，慈妃含笑扶了她一把，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多多心下了然——这位慈妃娘娘也瞧出了自己的底细。那股子气息藏得虽深，却瞒不过同类的眼睛，就像林间的狐狸再怎么伪装，也骗不了水里的鱼。
“都退下吧。”慈妃摆了摆手，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她身后的宫女嬷嬷齐齐应了声是，鱼贯退出了院子。青禾看了多多一眼，多多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那一刻，慈妃脸上的笑容像变戏法似的收了回去。她方才那股子温婉端庄的气韵一扫而空，大摇大摆的径直在椅子上坐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骄横。她抬着下巴看多多，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扫了两遍，嘴角高高翘起。
“行了，别装了。”慈妃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字字带着刺，“你这条小红鲤鱼，倒是挺会挑地方。宫里头的风水养人，你就不怕被人炖了汤？”
多多靠在桌边，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这条白毛狐狸也不差，混到妃位上了，皮毛养得挺油亮。”
慈妃的眼神锐利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少在这儿跟我耍嘴皮子。我修炼了三百年才化形，在宫中经营这些年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你一条不过百来年的小鲤鱼，也敢跑到我跟前来分一杯羹？识相的，老实待在你的漪澜阁，别在我跟前晃悠，更别打皇上的主意。否则——”
“否则怎样？”多多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不躲不闪地迎上慈妃的目光，“去找道士还是请和尚？还是去终南山请张天师的后人？”
“我虽修行不如你，可我知道这世上能收拾精怪的法子多了去了。你欺负了我，我就去找人收拾你。”
“实在不行，我去找山里的老虎精、海里的蛟龙精，总有比你厉害的。你让我在宫里待不下去，我就让你也待不下去，看谁先被扫地出门。”
慈妃愣住了。
她在这宫中待了这些年，见过皇后笑里藏刀的手段，见过彩妃绵里藏针的功夫，也见过那些新入宫的秀女们诚惶诚恐的模样。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条修行不过百来年的小鲤鱼，面对比她强出不知多少倍的狐狸精，不卑不亢，不躲不藏，既不求饶也不硬碰，倒像是个豁出去的光脚汉子，摆出一副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慈妃盯着多多看了半晌，脸上的厉色一分一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透着几分真切的愉悦，像是一个人在荒漠里走了许久忽然遇到了同路人。
“算了，本宫不和小辈计较。”慈妃靠回椅背，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你倒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来你这儿之前，我先去了昭妃那里，又去了常美人那里。昭美人是个实打实的人族，骨子里流着太后的血，浑身上下没半点妖气。但——”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常美人是条蛇。”
多多的身子顿时一哆嗦。
“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那股子腥冷气。”慈妃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嫌恶，“蛇这东西，冷血，阴险，最擅长藏匿。她能瞒过宫里那些凡人，却瞒不过我。你这条小鲤鱼修行最多几百年，怕是没发现吧？”
多多的嘴唇微微张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修行的时间比狐狸精猜的更短，但因为吃了很多灵草，吞了几次内丹，还得到了龙族教导，修为比狐狸精强。选秀那天，她就看穿了常美人的底细，可她没想到慈妃会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蛇啊，那可是蛇。鲤鱼在水里游，最怕的就是水蛇。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跟修行深浅无关。
慈妃将多多那瞬间的变化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怕了？”
多多没有否认，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来吓唬你的。”慈妃站起身，走到多多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听着，蛇吃鱼，鱼吃虾，弱肉强食是这世间的常态。”
狐狸精盯着多多，“常美人是条蛇，你是条鱼，她若起了歹心，你连逃都逃不掉。我虽有三百年修为，可狐蛇相争，也很难赢，还可能被她咬一口。多你一个帮手，我便多一分胜算。”
多多抬起头，望着慈妃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心里头转了几个弯：“你是要跟我结盟？”
“聪明。”慈妃弯下腰，与她平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爱生事的。你入宫这些天，没去四处打探消息，没去讨好谁，也没去跟常美人套近乎。你就像条真的鲤鱼一样，只管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游来游去。这样的性子，正合我的意。”
多多沉默了。她确实不想生事，她想要的只是宝物和钱，换来吃不完的暖锅穿不完的漂亮衣裳。至于皇帝是谁，后妃之间有什么恩怨，谁得宠谁失宠，跟她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可蛇不一样，蛇是要吃鱼的，这不是争不争宠的问题，是要命的问题！
“好。”多多点头，“我跟你结盟。”
慈妃直起身，却又露出一丝迟疑的神色，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看着多多，欲言又止。多多等了片刻，见她还不开口，便主动问道：“还有什么事？”
慈妃咬了咬嘴唇，那模样竟有几分难得的忸怩：“结盟归结盟，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宫里头，皇上最宠爱的人是我。这个位置，我不打算让给任何人，你明白吗？”
多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坦荡得像正午的阳光，没有半分勉强：“你放心，我对你的位置没兴趣，对皇上也没兴趣。他来不来我这儿，我一点都不在乎。我要的是宝物,是钱财，皇帝最好离我远点。”
慈妃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多多的眼睛清澈见底，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慈妃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多多的肩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亲近：“好，你说话算话，我便护着你。往后咱们就是这宫中三分之二个精怪，共同防着那条蛇。她若敢动你，我绝饶不了她。”
“我只想自保。”多多说，“旁的我一概不沾。”
慈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慵懒妩媚的模样，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朝门外走去。她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神情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端庄的慈妃娘娘，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朝守在院外的宫女们招了招手，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