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苑住了整整七日,每日好吃好喝地养着,多多的面色越发红润,那双眼睛亮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第八日清晨,宫里果然派了人来接,是一顶小轿和两个中年嬷嬷。
嬷嬷们见了多多的容貌,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的笑意便又多了三分。多多被搀进轿中,一路晃晃悠悠地进了宫门,过了层层查验,最终被安置在了一处偏殿里,等待选秀。
选秀的流程繁琐得令人咋舌。先是验看容貌身形,再是查验耳鼻手足,接着是测量身量高低,最后还要在宫中住上三日,由嬷嬷们暗中观察举止言谈。这些关卡一道比一道严苛,刷下去的秀女一批又一批,哭哭啼啼地被送出宫去。多多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儿,每道关卡都过得轻轻松松,那些嬷嬷们见了她,没有不夸的,连带着负责选秀的总管太监都多看了她几眼。
倒不是多多懂得什么规矩礼数,恰恰相反,她什么都不懂,反而显得天真自然,不像那些被家里精心调教过的姑娘们,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意的痕迹。她站在那群环肥燕瘦的秀女中间,就像一朵野地里开出来的花,虽然不晓得什么花道礼仪,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鲜活气韵,反倒比那些精心栽培的名贵品种更惹眼。
最后一轮选看,是在太和殿前的丹墀上。二十余名秀女按籍贯排列成行,由皇帝、太后及几位有资历的妃嫔一同相看。多多站在第三排中间,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砖缝的条数,忽然感到一道阴冷的气息。
那气息与旁人不同,带着一种湿滑黏腻的凉意,像是什么冷血的东西在暗处窥伺。多多循着感觉望过去,只见左侧前方站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生得柳眉杏眼,身段婀娜,正含笑望着前方,面上瞧不出任何异样。
可多多已在孟菽的教导下开了灵视,看得分明。那姑娘的瞳仁与常人不同,在阳光下收缩成了一道竖线,转瞬又恢复了圆润。旁人或许不会留意这等细微的变化,但多多不是旁人,她是一条修炼多年的红鲤鱼精,对天敌的气息再熟悉不过。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冷气韵,那隐藏在温婉笑容下的冰冷本质,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事实——这个姑娘不是人,是蛇。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鹅黄衫子的姑娘也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蛇姑娘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多多也咧开嘴,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比她还灿烂。两个精怪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各自端庄地站好,仿佛方才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选秀结果在当日下午便张榜公布了。入选者共有三人,多多赫然在列,与另外两位秀女一同被封为美人。多多因获赞眼神明亮,被封为明美人;那两位,一个是方才那位蛇姑娘,名唤常美人;另一个是太后的侄孙女,人称昭美人。
三个新鲜出炉的美人被安排在宫中住下,各自分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多多的住处叫漪澜阁,临水而建,推开窗便是一池碧水,水中有锦鲤悠然游弋。多多趴在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那些锦鲤,那些鱼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游了过来,游动,跳跃,向多多的方向打招呼。
伺候多多的侍女名叫青禾,是个十六七岁的伶俐丫头,嘴皮子利索,脑子也转得快。她一边替多多收拾箱笼,一边絮絮叨叨地给这位新主子讲宫里的情形。
“美人可知,咱们宫里头原有一后二妃。皇后娘娘出自太后本家,是左将军的亲姑姑,膝下有一位太子爷,那是正经八百的嫡长子,地位稳当得很。”
“彩妃娘娘是右将军的嫡女,生了逍遥王和一位公主,左右将军执掌兵权,那是两头驴拉磨,谁也不敢松劲儿。”
“再有就是慈妃娘娘,那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生得花容月貌,虽没有子嗣,恩宠却是头一份的。”
多多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子,听得心不在焉。青禾见她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换了个话题,说起宫里的赏赐规矩来。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通报声,皇后、彩妃、慈妃三处的赏赐先后到了。
皇后娘娘赏的是一枚昆仑玉玦。那玉玦通体莹润,色如羊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来送赏的太监笑盈盈地说,皇后娘娘听闻新封的明美人生得标致,特赐此物,望明美人珍之重之。多多接过玉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彩妃娘娘赏的是一只玛瑙梳子。那梳子是用一整块红玛瑙雕成的,齿密而薄,通透得能看见底下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潋滟的光。送赏的宫女嘴甜,说彩妃娘娘夸明美人生得好,特意挑了这个颜色的梳子,衬美人的肤色。
慈妃娘娘的赏赐紧跟着也到了,是六匹锦缎。那锦缎一匹一个色,绯红、鹅黄、柳绿、藕荷、月白、黛青,皆是时下最时兴的花样,料子滑得像水,软得像云,摸上去便知价值不菲。送赏的嬷嬷传了慈妃的话,说宫中新制的衣裳还要些日子才能发下来,这些锦缎先给明美人裁几件换洗衣裳,莫要委屈了自己。
多多乐得合不拢嘴,把这些赏赐一样样摆在桌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模样活像一只守着自己囤的坚果不肯撒手的小松鼠。她吩咐青禾寻了一只木头盒子来,将那枚昆仑玉玦和玛瑙梳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又亲手把盖子合上,在盒面上拍了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那六匹锦缎,她大手一挥,让青禾送去宫中制衣坊,要求赶制几身新衣裳出来,样式要时新,裁剪要合身,缎子一块也不许浪费。
青禾领了命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了一桶热水来。多多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寝衣,歪在榻上听青禾讲宫里的各种掌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头点上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暖色。
掌灯时分,青禾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她凑到多多耳边,压低声音道:“美人,方才奴婢听说,皇上今晚召了昭美人侍寝。”
多多正对着一碟子蜜饯果子奋战,闻言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往嘴里塞了一颗蜜渍梅子。
青禾见自家主子这副不上心的模样,急得直搓手:“美人可知,三位新美人里头,昭美人的容貌是最不出挑的。她能拔得头筹,全仗着她那个好姓氏。谁让她是太后的侄孙女呢,皇后娘娘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给太后留几分体面。”
“不过美人也不必灰心,依奴婢看,三位美人里头,论容貌,您才是头一份的。昭美人不过是仗着家世占了先机,日后如何,还两说呢。”青禾深知自己和主子一荣俱荣,不肯服输,不停给多多打气。
多多吐出梅子核,又拈了一颗糖霜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她对这些话当真是半分兴趣也没有。谁被召幸,谁得了头筹,跟她有什么相干?她要的是宝物,是钱财,是能换暖锅的好东西。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帝今晚翻了谁的牌子,她一点也不关心。
“美人?”青禾试探着唤了一声。
多多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朝青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今晚不用守夜,早些歇着去吧。”
青禾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美人是说……不用奴婢守夜?”
“对,你去偏房安心睡觉便是。”多多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我这人睡眠好,一沾枕头就是一整夜,用不着人伺候。你在偏房守着也是白守着,平白累了自己,何必呢。”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宫里的规矩不是这样的,侍女必须在主子寝殿的偏房守夜,随时听候召唤,这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哪能说改就改。
可看着多多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在宫中当差三年,头一回遇到一个主子说“平白累了自己”这样的话。一时间,心里头五味杂陈,酸酸涨涨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那……奴婢就在偏房,美人夜里若有事,唤一声奴婢就来。”青禾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多多摆了摆手,翻身面朝里,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了起来。青禾轻手轻脚地吹熄了蜡烛,退到门外,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这才悄悄掩上了门。
夜深了,漪澜阁静悄悄的,只有池水在夜风中泛起细碎的涟漪。多多在黑暗中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只装着玉玦和玛瑙梳子的木头盒子摸出来,抱在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地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