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才不理官差,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翻滚的汤锅,鼻翼微微翕动,继续去夹锅里的肉片。
官差看着多多的美貌,露出一张笑脸:“小姑娘若不嫌弃,跟我们一起走?进了皇宫,见了皇上,天下美味应有尽有,想吃什么吃什么。”
多多一听可以进皇宫,有了兴趣,眼睛弯成了月牙,身子略略一动,却被孟菽一把拽住了袖子。
“多谢好意,不必了。” 孟菽语气生硬,手上暗暗用力,将多多按在座位上。
官差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圈,心里渐渐有了计较。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起身走到那两人桌前,在男子对面坐了下来。
“这位兄台如何称呼?”老赵笑眯眯地开口,露出一口黄牙。
男子身体微微绷紧,拱手道:“在下姓孟,这是我妹妹。”
“妹妹?”官差拉长了调子,目光落在姑娘脸上,“敢问令妹芳龄几何?可曾许配人家?”
孟菽的脸色沉了下来:“已许亲事,不宜入宫。”
官差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往桌上一搁,那牌子上刻着“采选司”三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孟菽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瞳孔骤缩,握筷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今年宫里头要大选,圣上下旨,命各州县举荐良家女子入宫备选。” 官差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睛却一直黏在多多脸上,“咱们这些小差役跑了几个月,一个拿得出手的都没寻着,正愁没法交差,不想今日在这荒郊野地遇上了令妹。这等品貌,莫说入宫选秀,便是直接封个贵人娘娘也不为过。兄台若是肯让令妹随我等走这一趟,往后好处自是少不了的。”
孟菽霍然站起,将多多挡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舍妹年幼,且已订亲,不宜入宫。”
官差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寒意。他在这行当里摸爬半生,什么样的人什么心思没见过。自己有皇权在背后撑腰,眼前这男子护得再紧,还能反得了天吗?他慢悠悠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然和煦:“亲事能订就能退。兄台莫要急着推拒,这等大事,总得问问令妹自己的想法。”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去哪儿?”
孟菽回头,只见自家那位红衫姑娘----多多----正歪着脑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官差。她方才虽在跟暖锅较劲,耳朵却一刻没闲着,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囫囵。
官差见猎物主动发问,顿时眉开眼笑,凑上前去将入宫选秀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什么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一步登天、光宗耀祖,宝物众多、金砖玉器,说得天花乱坠。
多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拍着手喊了一声:“好,我去。”
孟菽的脸刷地白了。他一把拽住多多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你疯了?你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
“有好吃的呀,还有宝物。”多多指着官差,“他说的。”
“他说你就信?”孟菽气极。
官差连忙接口:“为什么不信?各位父老乡亲作证,宫里头的御膳房都是全国各地进贡的山珍海味吧,奇珍异宝也是数不胜数吧,在下可有说谎?”
多多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灯笼,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去。”
“你!”孟菽死死攥着多多的手腕不松,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急切:“你听我说,那些都是骗人的。你跟我回去,暖锅你想吃多少我给你买多少,家里的钱足够你吃喝。”
多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孟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留恋,用力一甩胳膊,便将孟菽的手甩脱了直接走过去站到了官差身边,脸上挂着明朗得刺目的笑容,“走吧。”
官差喜出望外,连忙招呼同僚带着多多出门,又吩咐店家多包了几样干粮点心,一行人簇拥着多多往外走。孟菽追出门外,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恳求:“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多多头也没回,只随意摆了摆手,便踩着小碎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青帷马车载着孟菽亲手救活、刚刚化形的狠心女人一路远去,扬起一路黄尘。青袍男子站在暖锅店门口,望着那团烟尘发了好一会儿呆,缓缓攥紧了拳头。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在天色将暗时抵达了一处庄院。官差将多多安顿下来,陪着笑脸道:“姑娘暂且在此歇息几日,待宫里头安排妥当了,自有人来接您入宫。这处别苑原是皇家产业,虽比不得皇宫气派,可在这外头也算顶尖的了。”
多多环顾四周,只见庭院深深,花木扶疏,虽算不上金碧辉煌,却也清幽雅致,当下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官差又安排了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这才带人退了出去。
在别苑住下来的多多过上了吃喝不愁的日子。头一晚,她吃了一大桌子菜,把厨子吓得够呛,以为这位姑娘是饿了多少天的。第二日,她又吃了三顿,顿顿不重样,吃得心满意足,躺在铺了柔软褥子的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夜半时分,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多多睁开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眸子望向窗棂。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正是孟菽。他身为龙族,法力高强,轻轻松松就避开别苑守卫,摸到了多多卧房。
多多披着外裳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抓着一块睡前没吃完的桂花糕,不紧不慢地嚼着,毫不惊讶的看着孟菽。
孟菽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为口吃的,就要入宫?”
多多咽下桂花糕,舔了舔指尖上的碎屑,回答得干脆利落:“宫里宝物最多,值钱。”
孟菽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困惑:“你要宝物和钱做什么?”
多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美好的事情:“喜欢。有了宝物和钱,就能换好吃的,换好多好多暖锅。”
孟菽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多多平视,声音放缓了许多:“多多,我有钱,也有宝物。我可以养着你,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暖锅也罢,山珍海味也罢,你要多少有多少,用不着去宫里。”
多多摇头,“你的宝物,比不上皇宫里。你对我好,我也不好意思算计你的财宝。”
“不用算计,”孟菽看着多多,“我的都是你的。”
多多歪着头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清澈见底,不含半分杂质,却偏偏让孟菽心里一阵发虚。果然,多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无功不受禄。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定有毒药。”
孟菽用鼻尖顶多多的鼻尖,轻轻抚摸多多的头发,第一次表白,“我喜欢你,鱼形人形都喜欢极了。为你花钱,我开心。”
多多坚定摇头,“可我不喜欢你。谢谢你帮我这么多,但我不想继续占便宜了,因为没法还。”她抬眼看着孟菽,“你走吧,再打扰,就不礼貌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了孟菽心口。他的脸变得煞白。
孟菽想起自己当初在龙门看到多多时的心动,想起对多多的诸多隐瞒,想起这些日子陪着她在黄河里遇到的各种劫难。自己一条青龙,为了这小东西,离家多日,找了多少灵草,费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等到小红鲤鱼修出人形,却不想这小东西的心肠比石头还硬,刚刚成形就抛弃了他。
可转念一想,她说的又有什么错?自己确实没安好心,那些所谓的“好意”,哪一样不是因为自己有所图?
放在心上的小红鲤鱼,亲口说,不喜欢自己。
孟菽直起身,望着多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苦涩,带着自嘲,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执意要入宫,那便去。我倒要看看,你这点本事,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撑多久。我承认自己对你有心思,可大家都有算计,我没有勉强过你。你既不信我,那便在皇宫里头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世间险恶。你不让我打扰,那我也无颜留下了。从今往后,你自生自灭,我绝不插手。”
说完这番话,他翻窗而出,身形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多多望着那扇大开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的话在孟菽心头划了许多刀,孟菽的话也让她气血上涌,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到了男人离开。
因为,孟菽的反应,是多多预料之中的。今天这个结局,也是她早就打算好的。
她不知道,这条大青龙会为什么看上自己,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孟菽的良配。一条母鱼,一条公龙,身份天差地别。怎么在一起?
别说鲤鱼寿命最多五十年,龙族寿命成千上万年。也不用提鲤鱼法力弱小,龙族强悍如斯。单单一个:一条公龙,找一条鱼做伴侣,就闻所未闻!
龙族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多多也不是肯低头不要名分的性子。
那条破龙,把自己安置在鄂陵湖的洞穴中,是想和自己过小日子的吧?可是,为了找个小媳妇,回不了龙族,怎么可以?
自己当初身受重创,所以接受了孟菽的陪伴和保护,还吃了无数灵草,修为大增,一路来到了灵气充裕的鄂陵湖,有了一处洞穴。
现在,过独立母鱼小日子的基本条件已经有了。自己再入宫偷些宝物,有钱有颜,剩下几十年的生活,她要好好的过!
别说什么孤独寂寞冷,那都是被婚姻上套的家伙们看不得单身一族过幸福日子!
就此别过,挺好。多多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到头上。
不一会儿,轻轻的抽泣声传来,枕头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