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的鼻子动了一下。
孟菽将暖锅的火调小了一些，用长柄木勺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淡，只有骨头熬出来的鲜和一点点盐味。又从桌上的调料碟里取了一小碟蒜末、一小碟芥末和一小碟韭菜花汁，每样只取了一点点，撒在另一个空碟子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用公筷从各个菜碟里各夹了一点食材，放进暖锅里。
白菜最先放进去，因为熟得慢。接着是萝卜、藕片、豆腐、蘑菇、木耳。羊肉和牛肉最后放，薄切的肉片在沸汤里滚一滚就变了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从暗红变成深褐。
孟菽用公筷将烫好的食材捞出来，夹进多多面前的那个小碟子里。白菜已经煮软了，叶子的绿色更深了，菜帮子变得透明。藕片吸了汤汁，边缘半透明，中间还是白色的。萝卜块炖得软烂，用筷子一戳就陷进去一个坑。羊肉的肥肉部分化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光，瘦肉部分松软，用筷子一拨就散开。
“还记得筷子怎么用吗？”孟菽问。
多多摇了摇头。她拿起桌上的勺子——那是店小二提前放好的，一把白瓷勺子，勺柄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蓝色花纹——舀起一块白菜，送进嘴里。
她的脸色变了。
白菜的味道很淡，但很鲜。不是鱼虾的鲜，是另一种鲜。那种鲜味在舌头上铺开，顺着喉咙往下走，落进胃里，暖洋洋的，像春天河面上照下来的第一缕阳光。再舀起一块藕片。藕片的口感很奇特，外面是软的，中间是脆的，咬开之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还有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汁的鲜味和萝卜本身的清甜混在一起，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然后，她又尝试了豆腐，蘑菇，木耳，羊肉和牛肉，每一种的味道都不一样。白菜清甜，藕片脆嫩，萝卜软糯，豆腐滑嫩，蘑菇鲜香，木耳爽脆，羊肉酥烂，牛肉醇厚。食材从勺子上滑进嘴里，在舌头上滚过，被牙齿嚼碎，被唾液包裹，顺着喉咙咽下去，留下一路温热的痕迹。
多多一声不吭，把勺子搁在桌上，伸手去抢孟菽手里的筷子。“这里有，”孟菽说着，从桌上的筷笼里抽了一双新的，递给了多多。多多将两根筷子握手里，用筷子去捞陶瓷锅里的白菜。
筷子在她的手里像两条不听话的泥鳅。她想去夹白菜，两根筷子交叉了。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再去夹，筷子从白菜的两侧滑过去，白菜纹丝不动。她加大力气，筷子的头叉开了，从白菜的叶子上滑脱，弹起来，差点戳到自己的脸。
锅里的白菜在沸汤中翻了个身，似乎在嘲笑她。
孟菽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多多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将多多的小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拇指压住多多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压住多多的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托住多多蜷起来的无名指和小指。他用他的手，带着她的手，将两根筷子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这一根负责固定，”他带着多多将第一根筷子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让筷子的尾部抵住虎口，“夹稳了，别动。”
“这一根负责动，”他带着多多将第二根筷子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大拇指往下压，食指和中指往上抬，两根筷子的头就会分开。大拇指松开，食指和中指往下压，两根筷子的头就会合拢。”
他带着她做了几次开合的动作。筷子的头在她眼前一张一合，像鸟的喙。“去夹不滑的东西，羊肉和牛肉。”孟菽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等熟练了，再夹滑的。”他带着她的手，将筷子的头对准碟子里的一块羊肉。两根筷子的头稳稳地夹住了肉片的两侧，再往上提，肉片离开了碟子，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肉片终于送到了多多嘴边。
多多张开嘴，咬住了那块羊肉。羊肉已经凉了一点，但还是温的，肥肉的部分已经化了，瘦肉的部分松软，在嘴里嚼了两下就散了，留下一股浓郁的肉香。
孟菽松开手，让多多自己慢慢尝试。多多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牛肉比羊肉厚一些，表面光滑，她用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住。夹住之后，再将牛肉慢慢送到嘴边，张嘴，咬住，筷子从肉片下面抽出来。
“人族的力量弱小，食物确实比水族好吃。”孟菽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将锅里的藕片和萝卜夹出来，放在多多面前的碟子里。
多多没有回答。她的嘴巴被食物塞满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坚果的仓鼠。她努力地用筷子将碟子里的食材一块一块夹起来，送到嘴里，嚼碎，咽下去。她的动作很慢，每夹一块都要花费很长时间，筷子在她手里时不时地打滑，食材时不时地从筷头滑脱，掉回碟子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她没有放弃。她夹起一块藕片，藕片滑溜溜的，从筷头滑出去三次，第四次终于夹住了。她将藕片送进嘴里，嚼了嚼，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她又夹起一块萝卜，萝卜炖得很烂，筷子稍微用力就夹断了，一半留在筷子上，一半掉回碟子里。她将筷子上的半块萝卜送进嘴里，又用筷子去夹碟子里的另外半块。半块萝卜更小了，更难夹，她的筷头在碟子里拨拉了好几下，才将那半块萝卜拨到碟子边上，用筷子按住，翻了个身，夹起来。
她将萝卜送进嘴里，又发出一声“嗯”。
孟菽将羊奶倒在杯子里，放在多多的小碟旁边。羊奶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慢点，别噎着，辣就喝奶。”他说。
他看着多多嘴巴塞得鼓鼓的样子，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的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脸看起来更小了，像一个被食物撑圆了的小面饼。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蒜末，自己不知道，还在认真地跟筷子较劲。
孟菽的嘴角弯了弯。“以后可以常来。”他说。
多多突然抬起头，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问：“人族食物要花钱的。你哪来的钱？”
“家里给的。”孟菽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龙族宝物多，够你吃个几千年了，放心吧。”
多多咽下嘴里的食物，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想了想。
“那也不能白吃你的。”她说，“等下吃饱了去打妖怪，就有宝物了。”
孟菽一口羊奶差点喷出来。他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奶渍。他瞪大眼睛看着多多，浅青色的眸子里映出对面那个红色小人影。
“多多，别忘了，你现在在人族眼中，也是一条鱼妖呢。”
呃。
多多一口被吸满了汤汁的豆腐噎住了。她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可算吧喉咙里的豆腐咽了下去。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怎么能是妖？”她说，“我又没吃人。”
“妖魔鬼怪，都是修行路上的生灵。”孟菽懒洋洋地说，用手指在食材上点了点，“正还是邪，看品行罢了。”
他伸手摸摸多多的头。他的手掌很大，盖在她的头顶上，像一把伞。他的手指在她头顶的小髻上轻轻按了按，发带的触感柔软光滑。
“幸好你没吃过人，也没造过太多杀孽，还有前世助人族的功德。”他说，“否则，就算我和洛龟前辈有意相助，你也不会这么顺利化形的。”
刚刚学会化形的多多吃饱喝足，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感受太过美妙，开始思考接下来的鱼生。
“怎么能挣到钱？”她说，“人族的食物太好吃了，我需要很多钱。”
琢磨了一会儿，多多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打妖怪也不好，我是一条鱼，去表演跳水行吗？”
孟菽赶紧拦住她。他坐直了身子，一只手伸过桌面，压住多多放在桌上的手。“你跟着我去布雨吧。”他说，“这是龙族的使命。你不是龙族，替龙打工，分得一些龙族的宝物，足够你吃喝了。”
“咦，”多多又发现了新大陆，眼睛微微眯起来，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龙族的宝物哪里来的？”
“水里。”孟菽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不假思索。
“好吧。”多多不吭声了。她低下头，用筷子去拨碟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豆腐。豆腐已经被筷子戳得不成样子了，碎成好几块，散落在碟子里，像一堆白色的碎瓦片。她用筷子将碎豆腐拨到一起，小心翼翼地夹起来，送进嘴里。
谁让人家投胎投得好呢？龙族就是水中霸主啊，什么宝物捞不着？
孟菽笑起来，他看着多多，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脸上，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滑到她手边那个被她戳得乱七八糟的碟子上。
“龙族住在鄂陵湖，宝物也在那里。”他说，“去吗？”
“不。”多多摇头，很用力，两个小髻跟着晃了晃，发带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不能偷也不能抢，白拿也不好，更不会布雨，去了能做什么？”
“修炼。”孟菽认真的看着多多，浅青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脸。“龙族居住鄂陵湖是因为那里灵气充裕，水系丰富，适合水族修行。你也是水族，可以跟着龙族修炼，顺便学习布雨。”
多多抬起头，看着孟菽。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一队官差走进了店里。
来人不多，五个。领头的那个穿着皂青色公服，腰挎一柄横刀，刀鞘是黑色的，鞘口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简单的云纹。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些的差役，也都佩刀，但刀鞘的材质不如领头的好，是普通的木鞘刷了一层黑漆。
领头的官差三十来岁，方脸，浓眉，颧骨很高，脸颊上的肉很少，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老树皮。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进店之后只扫了一圈，就将店里所有人的位置、人数、姿态都收进了眼里。
他抬手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伸直，指向靠窗的那张桌子，指向那个穿着红色上衣下裳、扎着两个小髻、正在跟一块碎豆腐较劲的女孩。
“那是谁家的女儿？”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店里，瞬间鸦雀无声。
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一个食客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筷头夹着一片羊肉，羊肉的尖端滴下一滴油，落在桌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多多抬起头，筷子上还夹着那块被她戳了好几次的碎豆腐。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五个穿皂青色公服的人，又看了一眼孟菽。
孟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浅青色眸子看着领头的官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右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压在桌面上，拇指悬空。
领头的官差往前走了两步，黑色的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抬眼扫视店里的食客，一看就瞄见了孟菽和多多。
孟菽看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一件青布长衫，虽眉目清俊，但不是官差的目标。官差看上的是—孟菽旁边跟着的多多。
刚刚化形的红鲤鱼多多，身量尚未长足，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身水红色的衫裙，头上没戴什么钗环，只随意挽了两个髻，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可就这张小脸，实在太招眼了。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光，鼻梁挺秀，唇瓣丰润，偏偏下颌又收得小巧玲珑，整张脸像是老天爷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这小姑娘，往这破旧的暖锅店里一坐，连那些粗陶碗碟都跟着添了几分光彩。老赵做了二十年官差，迎来送往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精致到极处的容貌。
官差毫不犹豫，迈步走到孟菽和多多吃暖锅的桌子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多多。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硬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