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陵湖的水面恢复了平静。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碧蓝的湖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湖岸边的碎石滩上，散落着毒鲉精的两截尸体。蓝色的□□已经凝固，在空气中氧化成暗紫色，棘刺失去了光泽。
一个身影从湖水中升起。
那身影起初模糊，像是水面上的一团青雾。雾渐渐凝聚，收缩，勾勒出人的轮廓。先是头颅，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发梢滴着水。然后是躯干，宽阔的肩膀，精瘦的腰身，皮肤呈青白色，隐约能看见皮肤下面流动的青色纹路，像河流的支脉。四肢从躯体里伸出，手指细长，指甲尖锐，呈半透明状。最后是双腿，修长有力，脚掌踩在碎石上，碎石被压出细微的裂痕。
高大的人形站在湖边，浑身**，水滴从皮肤表面滑落，不留痕迹。他蹲下身，双手抓住毒鲉精的半截尸体。指甲切入尸体背部的棘刺间隙，撕开一条口子。手探入腹腔，在脏器间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拇指大小，椭圆形，表面光滑。男人捏住硬物，往外一扯，一截蓝色的管状组织连着硬物被拉了出来。指甲切断那根管子，硬物握在掌心。
毒鲉精的内丹。
内丹呈深蓝色，半透明，内部有絮状的光晕在流动。光晕的节奏与心跳同步，每收缩一次，内丹就发出一阵微弱的蓝光。男人把内丹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合拢手指，转身走向湖边。
湖水里浮着多多的身体。
红鲤鱼的身长已经超过了七尺。从吻部到尾鳍末端的距离，比一个成年男子伸开双臂还要宽。体表的鳞片呈银红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镶着一圈银线。背鳍高耸，鳍条硬挺如骨，展开时像一面红色的帆。尾鳍分叉，两叶末端尖锐，呈燕尾状。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几个细小的白色疤痕。但鳃盖开合微弱，嘴巴微张，舌板再次后坠，堵塞了咽喉。整条鱼身体侧倾，漂浮在水面下两寸的位置，被湖水的表面张力托着。
男人重新跳入水中，他在水下变形——骨骼嘎吱作响，皮肤表面浮出鳞片，四肢缩回躯干，头颅拉长，下颌前突。青色的鳞甲从颈部向下蔓延，覆盖胸腹，延伸到尾根。背鳍和臀鳍的鳍条从脊柱两侧刺出，尾翼展开。不到三息的时间，人形消失，大青龙重新出现在湖水中。他的体长超过一丈，青鳞在湖水里反射冷光，深青色的眼睛锁定着多多的身体。
大青龙游到红鲤鱼身下，用宽阔的脊背托起七尺的腹部。多多的身体完全压在孟菽背上，从头部到尾鳍完全贴在孟菽身上。
孟菽的尾翼摆动，推动自己和多多向前。他的左前爪握着那颗蓝色的内丹，爪尖合拢，将内丹固定在掌心。
一条青龙和一条红鲤，自扎陵湖的东北角离开，进入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两侧长满了密不透风的芦苇，芦苇的茎秆高过人头，叶片边缘的锯齿划过多多的背鳍，留下浅浅的划痕。孟菽调整角度，让多多的身体更贴近自己的脊背，避开两侧的芦苇叶。
水道尽头是一座石山。山体呈灰黑色，岩石裸露，表面风化出蜂窝状的孔洞。从侧面看，山脊的轮廓像一头卧着的牛，牛头朝东，牛尾朝西，牛角的位置有两块突出的巨石。
牛头山。当地人给这座山取的名字，因为山形酷似一头埋头饮水的牛。
孟菽绕过牛头山的南麓。那里的水深不到一尺，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石头上长着墨绿色的苔藓。大青龙的腹部几乎贴着河床，鳞甲刮过鹅卵石，发出连续的“咔咔”声。
多多挂在孟菽背上，身体随着孟菽的游动上下起伏，腮盖偶尔开合一下，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绕过牛头山后，水道变宽，水色由浑黄转为碧绿。前方出现一片更大的湖泊，湖面一望无际，水鸟成群。湖岸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鄂陵湖”三个字。
历尽艰辛，多多终于来到了龙族居住的鄂陵湖。然而，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看一眼憧憬许久的水域了。
大青龙径直进入鄂陵湖，沿着湖的西岸快速游动。湖西岸地形复杂，有伸入水中的岬角，有被水淹没的洼地，还有连片的沼泽。穿过一片睡莲密集区，用嘴扯断缠住多多胸鳍的睡莲叶柄，孟菽继续全速前进。
鄂陵湖的西南角，有一条暗沟通往另一片水域。暗沟的入口被一丛茂密的穗状狐尾藻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孟菽用头拱开狐尾藻，钻了进去。
暗沟狭窄，两侧的石壁长满了淡水海绵，海绵的出水孔不断喷出细小的水流。孟菽的背鳍擦着石壁顶部，将巨大的龙体沉入沟底。沟里的水流几乎静止，水温比湖里高出许多，带着一股硫磺的气味。
暗沟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小湖泊出现在眼前，湖面不到扎陵湖的二分之一，水色乳白，透明度很低。这就是鄂陵湖。湖底有温泉涌出，泉水带着矿物质，使湖水呈乳白色，水温常年保持在二十度以上。湖岸边没有植被，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碎石。
孟菽没有在鄂陵湖停留，带着多多绕过湖的北岸，朝湖后方的一座小山游去。
小山不高，山体由石灰岩构成，山脚处有一个洞口。洞口呈半圆形，宽约两丈，高不过一丈。洞口外面长满了薹草和早熟禾，洞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一条小溪从洞里流出来，汇入鄂陵湖。溪水清澈，水温比湖水低，与湖水交汇处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孟菽驮着多多游进洞口。洞内的空间比洞口宽大，顶部距离水面大约一丈，能听见水滴从石头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间隔均匀。洞中长着一大片珍贵的水生灵草——水烛柳。
这种柳树不是陆地上的乔木，而是水生的灌木，茎秆匍匐在水底，枝条向上生长，穿透水面，露出洞顶下方的空气。水烛柳的叶片细长如柳叶，但质地比柳叶厚实，表面有一层蜡质，摸上去冰凉光滑。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颜色深绿，叶脉呈网状。枝条顶端结着细小的葇荑花序，花序呈圆柱形，长不过一寸，密被白色的绒毛。植株在水底蔓延成一片，占据了洞穴左侧的大部分区域。茎秆相互交错，根系盘结，形成一张密实的网。
洞穴右侧是一片开阔的水域，中央有一个大温泉。温泉呈圆形，直径几十丈，深度不明，水色暗绿，看不见底。池壁是天然的石板，石板之间用石灰质胶结，没有缝隙。池水表面平静如镜，偶尔有一串气泡从池底升起，在水面破裂，发出“啵”的一声。
孟菽把多多从背上滑下来，让她的身体沉入温泉中央。多多的红鲤鱼身子在水池里缓慢展开，七尺长的身体平躺在了水池底部。大青龙用吻部调整多多的位置，让她的头部朝向池壁，尾部朝向温泉中心，身体保持水平。
然后，孟菽游向左侧的水烛柳丛，咬住一株水烛柳的茎秆，连根拔起。茎秆长约两尺，根系带着白色的须根，须根上挂着细小的泥沙。孟菽把整株水烛柳拖到多多身边，用牙齿咬碎茎秆和叶片，碎块大小如米粒。他含住一口碎屑，游到多多头部，用吻部拨开多多的嘴，把碎屑吐进多多的口腔。碎屑顺着水流滑入咽喉，进入食道。
多多没有吞咽的动作。食道的蠕动波自动将碎屑推向胃囊。孟菽继续咬碎水烛柳，一口一口喂给多多。每喂一口，他就停顿片刻，观察多多的反应。喂到第七口的时候，多多的腮盖开合幅度增大了一点点，腹鳍的鳍条微微张开。孟菽加快了喂食的速度，连续喂了十几口，直到水烛柳的碎屑在多多的胃囊里堆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团块。
多多的腹部开始发热。水烛柳的汁液有一种特殊的药性，能中和毒液中的神经毒素。热力从胃囊向外扩散，沿着血管分布到全身。红鲤鱼的黑色血线停止了蔓延，颜色从深黑变成浅灰，然后从浅灰变成暗红。血线从背鳍基部开始回缩，一寸一寸地往下退，退回体侧，退回腹部伤口周围，最后凝聚成几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固定在伤口边缘。
孟菽从温泉边游开，回到洞口附近。把左前爪张开，露出那颗蓝色的内丹。内丹表面的黏液已经干涸，形成一层薄膜。孟菽用爪尖小心地撕掉薄膜，露出下面光滑的球体。内丹在爪心里滚动，内部的蓝色光晕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仍然有节奏地闪动。
阴着一张脸的大青龙把内丹放进水里，轻轻搓洗，洗掉残留的组织碎屑和血渍。内丹洗净后呈现出通透的质感，像一块打磨过的蓝宝石，能看见内部有一团旋转的雾气。
孟菽衔着内丹，游回到多多头部，用吻部拨开多多的嘴，把内丹放在多多的舌面上。内丹一接触到舌面，表面的温度立即升高，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内丹在多多的口腔里滚动了一圈，滑入咽喉，卡在食道入口处。孟菽用吻部轻轻按压多多的喉咙，帮助内丹通过。内丹滑入食道，经过一段缓慢的蠕动，最终落入胃囊。
胃囊里，水烛柳的碎屑包裹住内丹。内丹表面的温度持续升高，蓝色的光晕开始扩散，透过胃壁，渗透到腹腔。多多的腹部亮起一团蓝色的光，光照透过鳞片，在水池里投下一片蓝色的光晕。光晕的亮度忽强忽弱，节奏与心跳同步。
孟菽侧过身体，用右侧的腹鳍贴住多多的腹部，左侧的腹鳍贴住自己的腹部，将一丝内息传递进多多的身体，带动多多运转周天。孟菽的心跳频率比普通鱼类慢得多，每息不到二十次，但每一次收缩都强劲有力，像一柄大锤敲击在砧板上。多多的内息被节奏孟菽牵引，逐渐开始吸收内丹。内丹的力量沿着经络流向全身，在多多全身周围形成一圈淡蓝色的水雾。
第一天，多多的鳃盖开合恢复到正常频率。第二天，腹鳍和胸鳍能够自主展开。第三天，尾鳍开始缓慢摆动。第四天，多多睁开了眼睛——瞳孔收缩，对光线有了反应。第五天，多多能够吞咽喂到嘴边的水烛柳碎屑，不需要食道蠕动波的帮助。第六天，多多翻正了身体，从侧倾变成水平悬浮。第七天，胃囊里的内丹完全消失，全部被多多的身体吸收。
第七天的黄昏——洞穴外的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多多开始自主运转周天。
她的身体在水池里缓缓旋转。尾鳍先动，向左摆动一下，向右摆动一下，推动身体逆时针转动。转到半圈的时候，腹鳍和胸鳍同时张开，像四片桨叶划水，使转动保持匀速。一整圈转完，多多的身体停在起始位置，头部朝向池壁，尾部朝向池心。停顿了两息，又开始了第二圈。
每一圈转动，多多体内的蓝色雾气就凝聚一分。雾气从腹部扩散到背部，从背部扩散到尾部，从尾部扩散到头部，最后汇聚在脊柱中央，凝成一条细细的蓝色丝线。丝线沿着脊柱向前延伸，穿过颅底，进入脑腔。多多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层覆盖在眼球表面的银色光膜比以前更亮了。
运转了四十九圈之后，多多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视线穿透暗绿色的温泉水，看清了洞穴里的每一个细节。洞壁上覆盖着一层石灰华，石灰华表面有水流冲刷留下的波纹痕迹。水烛柳的根系扎在石灰华的缝隙里，须根向下延伸，最长的超过一尺。洞穴顶部，石头凝结着水滴，水滴膨胀到极限就掉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多多转过头，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
大青龙的身体占据了洞穴入口到温泉之间的大部分空间。孟菽——那条大青龙——体长超过一丈，盘踞在洞穴的右侧，头部朝向洞口，尾部伸向洞穴深处。他的尾巴从温泉边缘一直延伸到洞壁的阴影里，又从阴影里穿出，绕过一根石笋，最后从洞口左侧的一个裂隙伸了出去。尾鳍的末端暴露在洞外的空气中，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孟菽的头颅靠在池边，下颌搁在石板地面上。赤红色的眼睛半闭着，瞳孔对准洞外的方向，监视着任何可能接近的威胁。他的呼吸很慢，每呼出一口气，鼻孔就喷出一团白色的水雾。水雾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落在洞口的薹草叶上。
红鲤鱼从温泉里浮上来，把头探出水面。她张开嘴，吸了一口洞里的空气。空气潮湿，带着水烛柳的苦味和石灰岩的咸味。合上红色的嘴巴，多多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
那声鸣叫惊动了孟菽。大青龙的眼睛完全睁开，深青色的虹膜收缩，瞳孔对准多多的方向。孟菽抬起头，下颌从地面上抬起，带起一小片碎石。他的身体从盘踞状态舒展开来，鳞甲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尾巴从洞口的裂隙里抽回来，尾鳍上沾着几片枯叶和泥土。
多多从水里游到池边，把头部搁在石板地面上，与孟菽的头颅平齐，打量了大青龙片刻，然后，开了口。
“你是孟菽吧？”
孟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没有回应。
多多继续询问：“你到底是鲤鱼还是龙？”
大青龙的鼻孔喷出两团水雾。水雾在多多面前散开，细密的水珠落在多多的吻部和鳃盖上。孟菽张开嘴，露出上下两排锋利的牙齿。牙齿之间没有舌头，也没有声带。但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传了出来——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通过水传导。那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的琴弦被弓子缓缓拉动。
“是龙。”
多多的眼睛眨了一下。她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孟菽：“什么意思？”
孟菽的喉咙继续振动。声音在水池里回荡，激起点点涟漪。“鲤鱼是水族，龙是水族之王。我生来是青龙。身形可变，血脉不变。”
多多沉默了一会儿。红鲤鱼的尾鳍在水里轻轻摆动，搅动温泉底的沉积物，泛起一小团浑浊。“你为什么跟着我？”
孟菽把下颌重新搁在石板地面上，深青色的眼睛转向洞外。洞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橘红消失在西边的山脊后面。星星开始在天空浮现，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孟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
“因为你和其他鲤鱼不一样。我好奇。”
多多低下头，看着自己深红色的鳞片。鳞片边缘的金线在暗绿色的池水里闪闪发光。她抬起吻部，用嘴唇触碰自己的胸鳍——那片鳞甲表面光滑，没有异常。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那些白色疤痕还在，但已经缩小到几乎看不见。
“怎么不一样了？”多多问。
孟菽闭上了眼睛。他的深青色瞳孔被眼睑遮住，只留下一道细缝。尾巴从洞穴深处重新伸出洞口，尾鳍的末端指向天空。星星的光落在尾鳍上，把青色的鳞甲染成银白色。
“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不一样。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红鲤鱼，而且身上的气息也不是普通鲤鱼的气息。” 孟菽说，“灵气太精纯了，比龙族的灵气还要干净。”
他温和的眼神看着多多，青色的身子紧紧围着小红鲤鱼，“你现在先养伤。毒鲉精的毒清干净了，但内丹的力量还没完全融合。还要至少三天。你要不要先运转周天，看看自己的变化？”说着，将自己的一只龙爪搭在多多身上，内力传进多多体内，用一息导引起多多来。
多多不解，但还是眼皮放松轻闭，跟着孟菽的导引调节呼吸，疏通经络，运转起小周天来。一个循环完成，内息顺利。多多正要睁眼，忽然感觉到孟菽的气息在带着她走一套不同于经络的气路，随着新的内息流转，自己的元神仿佛也睁开了一双眼睛。
多多不再问了。红鲤鱼把头从石板地面上缩回水里，身体缓缓下沉，重新回到温泉中央。蓝色的雾气从她的鳞片缝隙里渗出来，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晕。
孟菽的呼吸声在洞穴里回荡，一呼一吸，间隔均匀，像一座古老的钟摆在摆动。洞壁上的石灰华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荧光是淡绿色的，来自寄生在石灰华表面的蓝细菌。水烛柳的叶片在荧光中显出轮廓，像一幅水墨画上的笔触。
多多悬浮在温泉中央，身体随着水流的微弱波动轻轻摇晃。她的心跳已经与孟菽的呼吸同步，每跳动一次，体内的蓝色雾气就向外扩散一点，与洞壁上的绿荧光交织在一起，在洞穴顶部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
夜很长，洞穴很安静。只有水滴声、呼吸声、心跳声，三种声音交替出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从黄昏一直演奏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