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东流的黄河，在若尔盖湖以西收束成一条狭窄的河道，两岸沼泽退去，换作低矮的草甸。草甸上长满了针茅和冷蒿，针茅的芒针在风中摇摆，冷蒿的叶片灰白，散发出一股苦艾的气味。
孟菽带着多多从湖口汊流出，逆流而上，重新汇入主流。水流速度不快，但含沙量比上游高出许多，水色浑浊如米汤。多多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在鳞片表面留下四个细小的白色疤痕。红鲤鱼的游速也恢复如初，尾鳍摆动有力，与孟菽之间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河道在这里转向正西，两岸出现连续的陡坡。陡坡的坡面上裸露着红砂岩，岩层倾斜，节理分明，缝隙里长出些矮小的虎榛子。一只沙狐蹲在坡顶，竖着耳朵，注视河面。沙狐的皮毛灰黄，尾尖白色，看见水中有鱼影，舔了舔鼻子，转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孟菽降低了游速。他的吻部不时探向河底，掀开卵石，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多多学着他的样子，也用嘴拱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只河蜆，壳面有同心圆纹路。多多咬住河蜆的边缘，用力一扯，壳裂开，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软体，三口两口吞了下去。河蜆的肉带着一股铁锈味，多多不太喜欢，但孟菽在远处用尾巴拍了拍水面，示意多多继续搜寻。
前方河段的水色忽然变得清亮。浑浊的黄水与一股清水交汇，清水的来源是南岸一条山溪，溪水从石缝里涌出，清澈见底，注入黄河后形成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孟菽沿着分界线朝南岸靠拢，进入山溪出口处的一湾浅水。这里水深不到两尺，底部全是花岗岩碎屑，碎屑之间长满了各种水藻。
水藻的种类繁多，颜色各异。有绿色的刚毛藻，丝状体粗硬，聚集成团，摸上去像刷锅用的钢丝球。有褐色的硅藻，附着在石面上，形成一层滑腻的膜。有蓝绿色的念珠藻，胶质状，一串一串的，捏破了会流出黏稠的汁液。还有红色的红毛藻，细如发丝，随水流飘动，像一丛燃烧的火焰。
多多在这些水藻间穿行，挑拣着能吃的东西。她咬了一口刚毛藻，嚼了两下就吐出来——太硬，咽不下去。又试了试念珠藻，胶质的口感让她觉得恶心，也放弃了。孟菽没有吃这些普通水藻，他悬停在水中，头部转向山溪上游的方向，似乎在看着什么。
多多注意到了那片区域。在山溪出口正中央，水流最急的地方，长着一小丛与众不同的水藻。那丛水藻的植株只有拇指大小，颜色金黄透亮，像一小块琥珀沉在水底。叶片呈扇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光滑，反射着从水面透下来的阳光。叶片之间夹着细小的孢子囊，孢子囊呈球形，金黄色，半透明，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颗粒状物质。
多多她用胸鳍轻轻划水，身体保持水平，匀速朝那丛金色水藻游过去。
距离水藻还有两尺的时候，水藻旁边的石块忽然动了一下。
那块石头不是石头。
一个灰褐色的物体从石缝里弹出来，体长超过半尺，头部扁平，嘴巴宽大，下颌突出，两排细牙向内倒伏。它的身体表面没有鳞片，覆盖着一层黏液，黏液上沾满了细沙和碎屑，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两只眼睛长在头顶，眼球突出，瞳孔收缩成一条缝，正盯着多多。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虹膜没有颜色，透明，能看见眼底的视神经和血管，像两颗玻璃珠。
裸眼鱼精。
这种水族极少露面，常年潜伏在石缝或泥沙里，靠伪装捕捉猎物，游动速度不快，但爆发力极强，弹射距离可达自身长度的五倍。裸眼鱼精后尾压缩，腹鳍收紧，整个身体弓成U形，然后猛力伸展，朝多多弹射过去。嘴巴张开到极限，上下颌之间的角度超过九十度，口腔内壁呈粉白色，咽部有倒生的齿状突起。
多多察觉水流突变，一团高压水团从正前方射来，她本能地向后弹射，尾鳍猛击水流，身体后退了半尺。裸眼鱼精的嘴巴擦过多多的吻部，上下颌合拢，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咬碎了一团水。一击落空，裸眼鱼精没有停顿，身体在水中翻转，尾鳍拍打花岗岩碎屑，调转方向，再次朝多多扑来。
裸眼鱼精没有成功。
孟菽从侧面直接撞入裸眼鱼精和多多的间隙。他的速度比裸眼鱼精快出数倍，头部顶住鱼精的体侧，干脆利落的将鱼精撞向一块扁平的花岗岩。
裸眼鱼精的背部撞上岩石，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弹了回来。孟菽张开嘴，一口咬住裸眼鱼精的头部。裸眼鱼精的颅骨被咽齿压碎，透明的眼球从眼眶里挤了出来，挂在眼窝外面，像两颗玻璃珠串在细线上。大青鲤鱼收紧下颌，把裸眼鱼精的整个头部吞入咽喉，然后缓慢吞咽。裸眼鱼精的身体在孟菽的喉咙里蠕动了两下，尾鳍最后拍打了一次大青鲤鱼的舌面，就不再动弹了。
多多胸鳍快速划动，退到一丛刚毛藻后面，只露出吻部和眼睛，腮盖开合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成。孟菽吞完裸眼鱼精，转身朝那丛金色水藻游去。
大青鲤鱼用吻部轻轻拱开水藻周围的碎屑，露出整株植株的根茎。根茎细如针，白色，半透明，像一段玻璃丝。根茎末端连着三片扇形的叶片，叶片中央有一条明显的叶脉，叶脉两侧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孢子囊。
孟菽咬住根茎，轻轻一扯，整株水金藻从花岗岩碎屑里脱离出来，再把水金藻推到多多面前，用头点了点。
多多从刚毛藻后面游出来，张嘴接住水金藻。水金藻入口，叶片表面的黏液溶解，释放出一股清新的气味。红鲤鱼迅速把整株水金藻吞下，叶片划过食道，留下一条温热的轨迹。金藻在胃囊里破裂，颗粒状物质扩散开来，被胃壁吸收。多多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沿着脊柱向后蔓延，经过背鳍，一直传到尾鳍末端。尾鳍的鳍条表面泛起一层光泽，持续了几息才消退。
孟菽见多多吃完了水金藻，转身朝西继续前进。多多跟在后面，两条鱼穿过山溪出口的清水区，重新进入黄河主流。主流的含沙量依然很高，水温比山溪低了两三度。多多打了个寒颤——那是鱼类调节体温的本能反应，脊柱两侧的肌肉快速收缩，产生热量。
河道逐渐开阔，水流变缓。两岸的草甸被沙地取代，沙地上长着沙蒿和柠条，柠条的枝条上挂着细小的豆荚。天空中有几只秃鼻乌鸦飞过，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紫光，呱呱叫着，落在岸边一具动物尸体上，开始啄食。那具尸体已经腐烂，皮毛脱落，露出白森森的肋骨。
黄河在这里注入一片湖泊。湖面辽阔，水色碧蓝，透明度极高，能看见水下三尺处的每一粒沙子。湖岸由细沙和砾石构成，岸边长着茂密的芦苇和香蒲。湖口处有一块巨石，巨石上刻着三个大字：扎陵湖。字体是红色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湖水冰凉，比河水低了好几度，多多一进入湖口就感觉到腹部的鳞片收紧，体表覆盖的黏液变稠了。
孟菽沿着湖岸朝东北方向游去。湖岸的坡度很缓，水深从一寸逐渐增加到一尺。水底长满了菹草和眼子菜，还有成片的狸藻，狸藻的茎上挂着细小的捕虫囊，囊口有倒生的刚毛，任何水蚤触碰到刚毛都会被吸入囊中。多多避开狸藻密集的区域，贴着菹草的边缘游动。
湖的东北角有一片浅湾，湾内长满了狭叶宝草。这种草的叶片狭长如剑，长度超过一尺，宽度不到两分，叶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深绿，背面浅绿，叶脉平行。植株从根茎上簇生，一丛一丛的，覆盖了湾底的大部分区域。孟菽游进狭叶宝草密集区，用吻部拱开草叶，寻找最粗壮的植株。
大青鲤鱼找到了一株与众不同的狭叶宝草。这株草的叶片比周围的宽出一倍，叶面有一层蜡质光泽，叶脉呈银白色，在阳光下闪烁。叶片的基部有一圈紫红色的环纹，环纹下面连着一块肥大的根茎。根茎呈纺锤形，长度超过两寸，表面有环状节，节上长着细如发丝的须根。
孟菽咬住根茎，用力一拔，整株狭叶宝草从泥沙里脱离出来。根茎上还挂着几颗未成熟的种子，种子椭圆形，褐色，表面有网纹。然后，一如既往的把狭叶宝草推到了多多嘴边。
红鲤鱼张嘴咬住叶片，叶片坚韧，牙齿切入时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她用力撕下一片叶子，腮盖紧闭，把碎叶全部吞下。狭叶宝草的叶子有些辛辣，根茎的口感却很脆嫩，汁液丰富，没有辛辣味，反而带着一丝甜。
多多吃完一整株狭叶宝草，肚子鼓胀，体侧的鳞片微微张开，身体表面浮起一层七彩的光泽。孟菽也吃了一株，但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吞完了。
刚刚吃完狭叶宝草，大青鲤鱼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感应到了来自湖底的一种异常振动。那种振动的频率极低，每秒不到十次，振幅很大，像有东西在湖底缓慢移动。
孟菽缓缓下沉，身体贴近湖底，尾鳍和腹鳍全部张开，保持静止。多多感觉到了孟菽的变化，也跟着下沉，眼睛扫视周围的湖底。
湖底的泥沙里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的形状不规则，表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沙子和石块，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沙子和石块的排列方式有些奇怪——它们不是自然堆积的，而是被人为地堆砌在一起，形成一个中空的穹顶。穹顶的底部有两个细小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蓝色的光。
毒鲉精。
这种精怪的身体没有鳞片，皮肤呈深蓝色，表面布满了尖锐的棘刺。棘刺的基部粗壮，尖端细如针，每一根棘刺的中空管道都连接着毒腺。毒腺分泌的毒液无色透明，一旦注入猎物体内，会迅速麻痹神经系统，导致肌肉松弛、呼吸衰竭。
毒鲉精不善于追击，所以采取伏击的策略，在水底挖一个浅洞，把身体埋进去，然后在背上堆满沙子和石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它的眼睛与周围的沙石颜色相近，很难分辨。这种生物一旦开启灵智，就会极具耐心的等待猎物经过，然后猛地弹起，用背部的棘刺刺穿猎物的腹部或鳃盖。
多多没有注意到那个土包。她刚刚吃完狭叶宝草，胃囊还在消化，吃饱喝足的状态让她有些大意，懒洋洋从土包上方游过，距离土包不到三寸。
毒鲉精发动了攻击。它的身体从泥沙里弹射出来，速度快到在水里留下一道蓝色的残影。背部的棘刺全部竖立，最长的几根超过两寸，尖端朝前，瞄准了多多的腹部。
多多感知到水流的剧烈扰动，但来不及闪避。毒鲉精的棘刺刺入多多腹部右侧，穿过鳞片间隙，刺入体腔。棘刺末端的毒腺收缩，毒液顺着中空管道注入多多体内。红鲤鱼的身体猛地弓起，尾鳍剧烈抽搐，嘴巴张开又合拢，腮盖的翕动频率瞬间飙到最高，然后又急剧下降。
毒鲉精一击得手，想抽回棘刺，准备第二次攻击。
但它没有机会了。
孟菽整条鱼都炸裂开来。大青鲤鱼的鳞片从头部开始炸开，每一片青色的鳞甲都脱离皮肤，悬浮在水中，然后重新排列。鳞片之间骨质板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甲胄。头部两侧的鳃盖骨延伸，长出两根弯曲的角，角的表面有环纹，尖端锋利。下颌的鳞甲加厚，形成一把骨质的铲形结构。尾鳍的鳍条变硬，延长，末端分叉，变成两片宽阔的尾翼。背鳍和臀鳍的鳍条也发生变异，长出尖锐的骨刺，骨刺排列成锯齿状。
大青鲤鱼的身体从一尺多长暴涨到超过一丈，青色的鳞甲在湖水中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眼睛由浅青色变成深青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视线锁定毒鲉精。尾翼一摆，大青鲤鱼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青龙！
青龙像一支青色的利箭自湖中迅猛射出，速度之快，在水里撕开一道白色的水痕，水痕两侧的水流被压缩成锥形激波。
毒鲉精感知到致命的威胁，身体蜷缩成一团，棘刺全部外翻，试图用毒刺进行最后的防御。
已恢复原形的孟菽完全没有减速，青色的前爪探出，一把抓住毒鲉精的头部。爪尖切入毒鲉精的颅骨，压碎脑腔。毒鲉精的身体剧烈抽搐，棘刺胡乱刺向青龙的腕部，但刺不穿那层青色的鳞甲。
孟菽另一只前爪按住毒鲉精的尾部，用力一扯，整条毒鲉精被撕成两截。蓝色的□□从断裂处涌出，在湖水里扩散成一片浑浊的云雾。孟菽把两截尸体甩向湖岸边的碎石滩，转身游向多多。
多多漂浮在水中，身体侧倾，腹部右侧插着几根断裂的棘刺——毒鲉精被撕断时，棘刺的尖端留在了多多的体内。红鲤鱼的腮盖几乎停止了开合，嘴巴微张，舌板后坠，堵住了咽喉。尾鳍无力地垂落，腹鳍紧缩，贴在体侧。体表的黏液变得稀薄，鳞片失去光泽，呈现出一种灰白的死色。眼睛半闭，瞳孔扩散，对光线的变化不再有反应。
孟菽用吻部轻轻托住多多的腹部，把她的身体翻正。然后张开嘴，用牙齿小心地咬住多多体表残留的棘刺根部，一根一根拔出来。棘刺拔出的伤口流出黑色的血，血丝在湖水里拉成一条条细线，缓缓散开。
红鲤鱼没有任何反应。她这次受到的伤害太严重了。红色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背鳍的鳍条无法展开，尾鳍也无法摆动。只有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每跳动一次，鳃盖就微微翕动一下，开合的幅度不到两毫米。
孟菽把红鲤鱼衔在嘴里，身体迅速下沉，穿过菹草和眼子菜密集的区域，游向湖的深处，进入一片水深超过两丈的深潭。
潭底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表面光滑，没有泥沙覆盖。孟菽把多多放在青石板上，然后围着自己和多多游了一圈，用尾翼扫开周围的碎石和水草，清理出一片空旷的区域。
然后，孟菽抬起头，深青色的眼睛望向湖面。阳光透过湖水照下来，在大青龙的青色鳞甲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大青龙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啸。那声音在水下传播，震得周围的碎石微微跳动，震得菹草的叶片纷纷断裂。湖面上，几只水鸟被这声音惊起，四散飞走。
多多躺在青石板上，腹部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的间隔都在延长，嘴里的舌头已经完全堵塞了咽喉。如果不及时疏通，即使毒液不致命，窒息也会要了多多的命。孟菽低下头，用吻部轻轻拨开多多的嘴，然后伸出自己的舌头，探入多多的口腔，把多多后坠的舌头推到一侧。
红鲤鱼咽喉重新通畅，水流从嘴里涌入，经过鳃腔，带走一部分毒素。
但毒液还在扩散。多多腹部的黑色血线正沿着体侧向上蔓延，已经到达背鳍的基部。一旦黑色血线进入脊柱，神经中枢就会彻底麻痹，心脏也会停止跳动。
孟菽抬起头，再次发出愤怒的吟啸。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高亢，像金属撞击岩石。吟啸声在湖水中回荡，一波一波，传向远方。湖底的石缝里，一条泥鳅被震得弹了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又钻回缝隙。湖岸边的芦苇丛里，一只麝鼠从洞里探出头，朝湖心方向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吟啸声停止后，湖底陷入一片死寂。多多躺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孟菽守在她身边，深青色的眼睛盯着多多腹部那条缓慢蔓延的黑线。黑线在背鳍基部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朝脊柱的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