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铁爪獠昂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嚎。
三只妖兽瞬间分作两股,一只体型稍小的伏低身躯,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对准地上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小雨。
另外两只则猛然转向苏红月,猩红暴虐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瞳孔缩成两条竖直的细缝。
利爪破风!
苏红月躲闪不及,肩头被那股劲风扫中。衣料撕裂的声响与皮肉绽开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霎时鲜血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襟。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姐——!”小雨目眦欲裂。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拖着那条废腿从地上扑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用牙齿狠狠咬向离他最近的那头妖兽的咽喉。
腥臭的硬毛蹭在他脸上,扎得生疼。口腔里很快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分不清是妖兽的血,还是他自己咬破了嘴唇。
旁边另一只妖兽低吼一声,伏低前肢,便要上前撕咬小雨。
生死俄顷——
“铮——!”
一道清越的震鸣撕裂了夜色。
青光如电,自高处疾射而下,精准地洞穿了那只妖兽的眉心。
枪尖贯颅而入,带起一蓬混杂着脑浆的黏腻血雨,在半空中绽开,又簌簌落了一地。
那妖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一颤。
下一瞬,一道绯红的身影如流霞自屋脊飞泻而下,稳稳落在血腥弥漫的巷道中央,隔在姐弟二人与剩余的妖兽之间。
萧昀玉指凌空一引,那杆青色长枪嗡鸣着倒飞而回,落入她纤白的掌中,枪身上还淌着黏稠的血,顺着枪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她足尖轻点,身若鬼魅般前移,长枪顺势横扫,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凛冽的罡风掠过,剩余两头妖兽颈间齐齐一凉。
它们的动作凝固了一瞬,旋即硕大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涌如泉,在月光下绽开一片暗红色的扇形。
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萧昀收枪静立。
月色的清辉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眉眼间的冷意照得分明。
她站在那里,衣袂被夜风拂起一角,恍若谪仙临世。
苏红月握着半截断杖的手仍在剧烈地颤抖,指节攥得青白。她望着地上那几具迅速冰冷的兽尸,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失了语。
紧随而来的酥芳斋伙计萧九快步上前,扶起苏红月和小雨。
少年还保持着咬噬的姿势,牙齿深深嵌在那头死去的妖兽咽喉里。萧九费了些力气才将他的下颌掰开,牙齿离开皮毛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带出一嘴腥臭的血沫。
苏红月这才如梦初醒,挣脱了搀扶扑到小雨身边,颤抖着手上下摸索着他的胳膊、肩背、脸颊,像是在确认他还是完整的。
小雨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肩头,眼圈瞬间红了,嘴唇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昀却已蹙起了秀眉。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的黑暗,更多被血腥气吸引的妖兽正从不同的方向聚拢过来。
黑暗之中,点点猩红的光芒越来越多,像一簇一簇被点燃了的鬼火,从巷子深处、从坍塌的废墟后、从灌木丛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白骨妖树被击溃后散逸的阴邪瘴气在城外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引得山中的妖兽躁动不安。
今夜的情形,远比她预料的要严重得多。
“萧九,带他们回酥芳斋。”
萧九应声,左右手各握住一人的手臂,苏红月还要挣扎,想去捡地上那半截断杖,被萧九一把拽住。他足下发力,携着两人迅速掠去,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夜色。
萧昀则提枪奔向另一处传来凄厉惨嚎的小巷。绯影如电,在错落的屋脊之间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瓦檐深处。
……
酥芳斋的后院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百姓。
院子的四角点着几盏灯笼,光不算亮,昏黄黄的,将人影投在墙壁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渍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压抑的啜泣、痛苦的呻吟、幼儿嘶哑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绵密而沉重的网,将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
一名年轻的母亲紧搂着怀中哭闹的婴孩,低低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儿歌。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那歌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她自己脸上却泪痕未干,两道灰白的痕迹从眼角一直挂到下颌。
院中唯一的伙计萧七正蹲在一名腿部血肉模糊的汉子跟前,动作麻利地清理着伤口、上药、包扎。
他的手上沾满了血,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一擦。
旁边还排着三五位带伤的百姓,有的自己扶着墙,有的被家人搀着,都在沉默地等候。
廊檐下,苏红月背靠着一根朱漆的木柱。肩头裹着的白布上隐约渗出血迹,那红色正一寸一寸地洇开来。
她将头轻轻倚在弟弟的肩上,额发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面容苍白,眼神空落地望向院墙上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小雨沉默地坐着,一条腿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有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刺着。他却咬着牙,一动不动,支撑着靠在他身上的姐姐。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中再次落下一道身影。
萧昀肩上扛着一位昏迷的少年,稳稳地落在地上。
那少年的衣着虽沾满了泥污,料子却比寻常百姓体面些,袖口还绣着半圈暗纹,像是哪个殷实人家的子弟。
他的脸色苍白,额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血顺着鬓角流下来,在耳廓处汇成一小片暗红。
萧九立刻迎上去接过那少年,送去救治。
东叔递过一杯温茶,萧昀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几缕茶水从嘴角溢出来,她随意抬袖擦了擦。
灯火下,她那一身绯红的衣裙溅满了暗红、深褐乃至污绿的血渍与秽物,层层叠叠地覆在衣料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戾,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早不复平日慵懒明媚的模样。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院内挤挤挨挨的百姓,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转向东叔,声音短促:“随我来。”
说罢径直朝后院厨房走去。
厨房里残留的糕点甜暖气息,瞬间被萧昀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冲散了。
那股子甜与腥搅在一起,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气味。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仔仔细细地洗净了双手。
水从指缝间流过,将那些干涸的血渍一点一点地泡软、冲走。连指甲缝里的暗红也一一搓去,搓得指腹都微微发红了,才停下。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尖微动,一道清光自掌心漫出,无声地拂过衣襟与裙摆。
那些干涸的血渍与秽物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衣料一寸一寸地复归洁净,重新露出底下那鲜亮的绯红色来。
然后萧昀挽起衣袖,露出两截白玉般的手臂,走到案板前,拿起了菜刀。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适应它的分量。
东叔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小姐,这些粗活让老奴来便是。您回屋歇一歇吧。”
他想起从前在家中,小姐是何等爱洁。衣上沾了丁点尘土都要立即更衣熏香,那香要熏足一个时辰,熏得衣料里每一根丝都浸透了,穿在身上走一路香一路。
何曾像此刻,血污满身却神色如常地站在庖厨之中,为素不相识的百姓烹煮餐食。
萧昀手上的动作未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清脆的声响。刀起刀落,菜叶便被切成了一指宽的均匀细丝,齐齐整整地堆在砧板一侧。
她只侧过头瞥了东叔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怎么?嫌弃我了?”
东叔苦笑:“小姐明知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萧昀笑而不语,垂下眼眸,专注地切着菜。
灯火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分明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
东叔望着她执刀的手,心中漫起一股复杂的感慨,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是骄傲还是不舍。
像看着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花,忽然被人搬到了风雨里,本以为它会折,会谢,会低下头。
可它没有。
它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腰杆,将根系扎进泥土里,将枝叶伸向天空,在风雨里开出了比温室里更韧、更艳的花。
萧昀将切好的菜丝拨进一口大锅里,又从旁边的竹篮里抓了一把干菌菇,撕碎了丢进去。
锅里的水已经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头也不抬地道:“东叔,去院里看看,还有多少人没吃上东西。数清楚了来回我。”
东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灶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眉眼间那层冷意一点一点地烤化了。
她正低着头,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汤,雾气氤氲中,她的面容变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
东叔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