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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锦笺落印局已成

方晦瞥了一眼还在墙角兀自扭动、试图挣脱束缚的鱼非鱼,有些尴尬地朝玄衣男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掺着三分讨好、三分心虚,剩下的全是不自在:“要不……你先回去?我问她点事儿。”

玄衣男子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不能听?”

方晦下意识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不妥,可那头已经点下去了,收也收不回来。

玄衣男子默然“凝视”了她片刻。

方晦明知他在看自己,就是不敢与他对视,总觉得心虚。

不对!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她不过是想问清楚鱼非鱼的来历,问清楚那个“不烬雪”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用的也是光明正大的手段——好吧,香粉算不得光明正大,但她也没打算害人。

那惑心引至多让人心神恍惚片刻,吐露几句藏在心底的话,事后至多头疼一两个时辰便消了,于身体并无大碍。

至于鱼非鱼扑上来抱她,那是药效出了岔子,又不是她存心的。他莫名其妙生什么气?

玄衣男子叹了口气,他的身影淡去,如墨化于水,转瞬无踪。

禁言术随之解除。

鱼非鱼的嘴一得自由,立刻连珠炮似地开了腔。她望着方晦,眼眶微红,泪水涟涟地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前辈~为何缚我?昀儿必乖乖的,只抱一下便好……一下下就好……”

方晦的眼角狠狠跳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开口:“正常些说话。莫要这般腔调。”

鱼非鱼顿时更委屈了。她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盈盈打转,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方晦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设防的痴傻模样,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一个有些缺德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瞬,旋即理直气壮地想: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况且这香粉也是她自己喝醉了才中的,怨不得旁人。

方晦在腕间木镯里翻找了一阵,取出一枚留影石,托在掌心掂了掂。

那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却能将一段光影片段原原本本地留存下来。

这还是当初她替城中一户富商配药时,对方付不起足额诊金,便将这枚留影石抵给了她。

她当时想着或许日后有用,便收下了,一直搁在木镯深处,今日倒是头一回派上用场。

方晦面上绽开一抹堪称和煦的笑意,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鱼非鱼,你再像刚才那样撒个娇,唤我一声,我便让你抱一下,可好?”

鱼非鱼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暗夜里陡然点燃的两盏灯笼。她的嗓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带着几分娇憨,几分依恋,几分浑然忘我的热切:“不烬雪前辈~最好最好的前辈~昀儿最最最喜欢您了!”

方晦面无表情地持着留影石,将这一幕从头到尾、一丝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那甜腻的嗓音钻进耳朵里,她只觉得后槽牙都有些发酸。

录完之后,她守信地上前,短暂地拥抱了鱼非鱼一下,还像安抚小动物般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和得像在夸一只听话的猫儿:“真乖。”

鱼非鱼心满意足,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狐狸。她立刻得寸进尺地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方晦:“前辈,可以解开我了吗?手腕有些疼呢。”

方晦退开半步,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慈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给你解开,好不好?”

“别说一件,一百件我都答应!”鱼非鱼热血上涌,胸脯起伏着,语气慷慨得像要赴汤蹈火。

方晦取出早已备好的字据与印泥,在她面前展开。那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不久前才写就的。

她的指尖点着落款处:“只需在这儿签下名字,按个手印便好。可以吗?”

鱼非鱼痴痴地望着那张温柔的笑颜。

烛光将方晦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眉眼的线条都被光晕染得淡了,只剩下一个温暖得让人想要靠近的轮廓。

她毫不犹豫地握起笔,落名,蘸泥,按印,一气呵成。

“原来你叫萧昀啊。”方晦仔细检查了字据上的签名与指印,确认无误后,将其仔仔细细地折好,收入木镯之中。

随后她指尖沾了一点清水,轻轻弹向萧昀的眉心。

水珠清凉,正正地落在她眉间。萧昀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一场深梦里骤然拽了出来。

她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狂热的迷醉已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余初醒时的那种茫然与空洞。

“……方大夫?”她的声音沙哑,“我这是……怎么回事?”

束缚之力悄然消散。

萧昀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目光在方晦平静的面容与桌上杯盘狼藉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拧起,试图拼凑那些丢失的记忆片段。

可那些片段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字纸,墨迹晕开,字句模糊,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方晦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鱼姑娘方才饮得急了些,伏案小憩了片刻。可是头疼?我让舍妹煮碗醒酒汤来?”

萧昀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身上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多了什么东西。可究竟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她偏偏说不上来。

“不必麻烦了。”她起身略整了整衣襟,将那件绯红绣银线的广袖外袍拢了拢,恢复了那一贯的慵懒姿态,只是眼神在掠过方晦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方晦微笑颔首,亲自送至堂屋门口。她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抹绯红的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与雨声里。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檐角的青瓦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那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终于被浓稠的黑暗完全吞没。

她这才缓缓敛去笑意,抬手轻抚腕间的木镯。

……

接下来的几日,方晦闭门不出,将济世堂的坐诊暂且停了。

门前挂了一块“采药外出”的木牌,谢绝了那些上门求诊的街坊。

她将自己关在后院那间用来炮制药材的小屋里,从清早到深夜,除了方蔼送饭来时开门片刻,其余时候门窗紧闭,连蒋玉珠也不敢去打扰。

定魂香的炼制比她预想中更为艰难。

那半页残纸上记载的工序共有十三道,每一道都容不得分毫差错。

雷霜果须以文火焙至半干,再用清晨荷叶上采集的露水浸泡三个时辰,取出后置于银釜中,以果木炭的文火慢蒸,蒸至果皮表面那层雷光尽数敛入果肉之中,方算完成第一步。

方晦失败了两次。

第一次是焙的火候过了,雷霜果边缘微微焦黄,那股清冽纯净的药香便多了一丝焦糊气。

她捏着那株报废的果实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丢进了废料篓里。

第二次是蒸的时候走了神——她想着萧昀那夜的异样,想着“不烬雪”这个名字,想着玄衣男子那句“你倒是招人得很”,一个恍神,银釜中的水汽便过了量,雷霜果吸饱了水分,表面变得绵软塌陷,那流转的雷光再也收不回来。

三颗雷霜果,只剩最后一颗了。

方晦将那颗完好的雷霜果从木匣中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果实表面上的雷光在灯下流转,细碎如星辰,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没有再分神。

……

方晦在闭关炼制定魂香之前,将蒋玉珠叫到了跟前。

她递过一本纸张泛黄的薄册,封面上的字迹已有些斑驳,边角也被翻得卷起了毛边。

那是她许多年前抄录的,墨色已褪成了深褐,却仍能看出当初一笔一划的工整。

“这是《清静经》。修仙问道,无论哪门哪派,入门的根基多是从这部经开始读起的。这三日你便只做一件事——将这部经好生诵读,不求解其深意,但求字字入眼、句句过心。三日后交一篇感悟与我,不拘长短,只求真切。”

蒋玉珠年已十岁。这个年纪,于修仙一道而言,起步本就迟了太多。那些世家大族的孩子,往往五六岁便已开始诵读道经、辨识灵草了。

她若连最基础的道经都懵懂不通,日后拜入师门,怕是要被那些早早启蒙的同辈远远甩在身后,连人家的背影都望不见。

蒋玉珠握紧经书,手指微微发颤。那薄薄一册落在掌心里,却像是捧着一团沉甸甸的火。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玉珠一定用心。”

方晦看着女孩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透出的认真劲儿,心头微软,又叮嘱了一句:“有不认识的字,去问小蔼姐姐。有读不懂的句子,也去问她。她虽未正式修行,这些年跟着我也多少认得些道经。”

蒋玉珠又用力点了一下头,抱着经书小跑着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轻快而急促,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雀鸟扑棱着翅膀。

方晦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小雨住的厢房。

少年的肩上还缠着绷带,伤已好了大半,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团散不去的忧色。

他家中尚有独居的阿姐,滞留在这济世堂多日,虽说是养伤,心中却早已焦灼得像被文火煎着。

“方大夫,我伤势已无大碍。家中阿姐独居,实在放心不下,今日特来向您辞行。”他深深躬身,言辞恳切。

方晦没有挽留,只平静地道:“你伤虽愈,气力未复。我送你一程。”

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方晦已经转身去取玄黑古伞。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沉默地跟上。

雨后的街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的缝隙里汪着一洼一洼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方晦将伞微微倾向小雨那一侧,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却浑不在意。

少年走在伞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溅起的泥点沾湿了裤脚。

两个人都不说话。

巷子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完。两旁的院墙上爬满了青苔,被雨水浸得油亮亮的。

不知谁家的杏树探出墙头,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黄蕊,香气却还在,被雨打湿后反倒愈发清冽,一阵一阵地漫过来。

“方大夫。”小雨忽然开口。

“嗯。”

“那夜……那棵妖树。”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我瞧见您身上的光了。红的,像火烧云一样。”

方晦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接话。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小雨低着头,声音愈发小了,“瓦片砸下来的时候,我摔了一跤,正好从门缝里瞧见。”

方晦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怕吗?”

小雨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怕。那光照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就不怕了。像……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方晦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小雨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方大夫,我不想回家了。”

方晦侧头看他。

少年瘦削的脸绷得紧紧的,耳根有些泛红。他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像是要把每一道裂纹都数清楚似的,死活不肯抬头。

“我想……我想跟着您学本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很用力,“我不怕吃苦,什么活都能干。劈柴挑水,烧火熬药,我都能学。我只想……只想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护不住。”

方晦停下了脚步。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放大了许多,沙沙地落在伞面上,落在墙头的瓦片上,落在青石板的积水里。

她低头看着这个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他的肩膀绷得很紧,缠着绷带的那一侧微微耸起,像是在忍着什么。

不知是肩上的伤在疼,还是别的什么。

“你阿姐怎么办?”她问。

小雨的肩膀塌了一截。

“我……”他的声音哑了,“我会常回去看她。她一个人也能过活,她比我还能干。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方晦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先把伤养好。伤好了,再来找我。到时候我教你认药。”

小雨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好。”

方晦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小雨跟在她身侧,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伞沿的雨帘垂落,将他们与周遭的天地隔开,像一道薄薄的屏障。

小雨家的屋子不大,夹在两户人家的院墙之间,门面窄得只容一人进出。

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的土坯,门槛被年深日久的脚步磨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陷。

小雨的阿姐正坐在门内择菜,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她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生得与小雨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常年操劳留下的倦色。

苏红月见是方晦亲自送小雨回来,慌忙放下手里的菜,起身相迎。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才握住方晦的手,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的颤意。

方晦略坐了片刻,接过苏红月千恩万谢递来的一碗山泉水,饮尽了,便起身告辞。

小雨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她的背影。雨已经小了许多,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

“方大夫!”他喊了一声。

方晦回过头。

少年站在那扇窄窄的门框里,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瘦削的身形勾勒得像一株还没长开的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您慢走。”

方晦点了点头,转身步入雨雾中。走出很远之后,她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瘦削的少年还站在门口,像一枚被钉在原地的钉子。

他身后的门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将他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方晦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襟。雨丝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凉意浸透了春衫。

她加快了脚步,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