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非鱼这一觉睡得颇沉。醒来时窗外雨已歇而复落,檐角断珠嘀嗒,敲在石阶上声声清寥。
她拥着裘毯静躺了片刻,方才赤足踏在冰凉沁骨的木地板上,行至窗边推开半扇。
天色沉沉。
院中那株老石榴树被夜雨洗得叶片油亮,枝头残存的花瓣落了一地,红艳艳地铺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胭脂。
鱼非鱼的目光在那些落花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昨夜从济世堂回来后,她破天荒地没有即刻入睡。
方晦体内那道符文的光柱,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反复回想那一幕,直到窗纸泛了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午后。
她做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梦。梦里有人在唤一个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重重山水。她拼命想听清,却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醒来后,那几个音节也消散了,只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像蛛网般黏在心头。
鱼非鱼抬手揉了揉额角,将那股没来由的怅惘压下去,随意披了件绯红绣银线的广袖外袍,乌发只用一支长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贴着颈侧微凉的皮肤。
推门而出,见东叔正蹲在井边,就着檐下那点干爽处,仔仔细细地擦拭那套紫砂茶具。
老头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小姐醒了?”
鱼非鱼摆摆手,目光越过院墙,不知落在何处:“命厨下备些清爽的膳食来。按四五人的份例备妥,送至济世堂。”
东叔动作一顿,手中茶壶悬在半空,小心问道:“怎的想到去那儿用饭?”
鱼非鱼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肩头那只青鸟的翎羽,指尖从羽尖捋到羽根,唇角微微一弯:“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那儿人多,热闹。”
东叔嘴角微微抽动。您素来最嫌聒噪,府里多留几个洒扫的婆子都要皱眉,何时爱起热闹来了?
那济世堂统共就方家姐妹,添一个病恹恹的小雨、一个捡来的毛丫头,满打满算不过四口人,哪里算得上人多?
心下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谨垂首:“老奴这便去吩咐。”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酥芳斋后厨便飘出暖融融的香气来。
东叔一边装盒,一边在心里犯嘀咕。小姐平日里对这些事从不上心,今日却特意吩咐了一句“清爽些”——这“清爽些”三个字,可大有讲究。
油而不腻,鲜香清新。
这些规矩,东叔自然是懂的。可他不明白的是,小姐为何忽然对一桌送往济世堂的饭菜如此上心。
鱼非鱼已换了一身绯色绣折枝海棠的长裙,薄粉匀面,鬓边贴了一枚小小的花钿,带着东叔出了门。
她平日里出门从不施粉黛,今日却破例匀了薄薄一层,衬得那双本就流转的眼波愈发莹莹如春水。
东叔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心里头的嘀咕越堆越高,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济世堂堂屋内灯烛煌煌。
菜肴的香气混着酒醇从门缝窗隙里溢出来,竟引得檐下几只鼠辈也探出尖尖的嘴,胡须翕动着,如痴如醉地嗅那平日里绝难闻到的丰腴滋味。
屋内杯盘已见狼藉。
蒋玉珠捧着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方蔼陪着喝茶,时不时替她擦一擦嘴角;小雨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饮酒,趁方晦转身的工夫偷蘸了一滴塞进嘴里,被方蔼瞪了一眼,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这一顿饭吃得倒是热闹。
东叔被方晦不着痕迹地劝了几杯。老人家面皮薄,经不住人敬,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此刻已伏在案上发出细细的轻鼾。
鱼非鱼酒量更浅,三杯桃花酿下肚便双颊飞红,眼神迷离,身子软软地倚在桌沿,话也说不囫囵了。
方蔼见状,便招呼小雨和蒋玉珠一道起身,三人默契地半搀半扶地将东叔带离了席面。
堂屋的门轻轻合拢。
灯烛的光在门合上的那一瞬晃了晃,将方晦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她单臂支颐,若有所思地瞧着对面已伏在案上、呼吸匀长的鱼非鱼。
她没想到鱼非鱼的酒量竟如此浅薄,区区三杯便醉成了这副模样。是当真不设防,还是故意装醉来试探她?
“鱼姑娘,醒醒。”方晦戳了戳她的手臂。
鱼非鱼没有反应。
方晦见状咬了咬牙,自袖中摸出那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少许无色的香粉于指尖。
那粉末极细极轻,落在指腹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她定了定神,将指尖轻轻点落在鱼非鱼眉心。
香粉触及肌肤,瞬息便融了进去,像一片雪花落入了温热的掌心。
她扶住鱼非鱼的肩头,轻摇了摇:“鱼非鱼,醒醒。”
少女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方晦,像是在辨认眼前人的轮廓。
然而下一秒,那迷蒙深处骤然迸发出极明亮的光彩来——惊喜、激动、仰慕,交织如焰,几乎要将那一双眸子点燃。
未待方晦反应,鱼非鱼倏然张臂紧紧抱住了她,脑袋埋入她肩颈间用力地蹭着,声音清亮如击玉磬,全然不似一个醉酒之人:“不烬雪前辈!我终于见到您了!”
方晦浑身僵住。
她这“惑心引”香粉……配岔了?
不可能!
她分明严格按照那卷古籍残篇上的方子,分毫不差地调配出来的。每一味药材的分量都用戥子称过三遍,炮制的火候、研磨的细度、合香时的次序,无一不是照着残页上的记载来的。
她甚至为了补全那几味缺失的辅料,翻遍了手边所有的药典香谱,推敲了整整两个月才敢下手调配。
——此香能在受术者无防备时引动其潜意识中最信赖之人的幻象,借以问出平日绝难吐露的隐秘。
可眼前这是什么状况?
不烬雪?什么不烬雪?这名字她听都不曾听过。
“前辈!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鱼非鱼紧紧抱着她,眼神炽热得像是要将眼前人烙进眼底,语无伦次地絮叨着,“我找了您多久,想了您多久!那些画像根本不及您万分之一!他们的笔都是死的,画不出您一分神采!”
方晦试图推开她,手掌撑在她肩头,却怎么也掰不开那箍得死紧的胳膊:“鱼非鱼,你看清楚,我是谁。”
“您是我最敬爱的人!”鱼非鱼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要从圆凳上滑下去,却仍固执地挂在方晦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我怎么会认错?您的气息,您的眉眼,我梦里见过千百回了!每一回醒来都记不真切,可今日一见,我就知道是您!”
方晦活了这么多年,头一遭对自己的制香能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她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从何处辩起。
不烬雪。这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什么都没能带起来。没有印象,没有记忆,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
正僵持间,鱼非鱼忽觉双腕如被无形的丝绦反缚,那力道来得无声无息,却不容抗拒,将她从方晦身上一点一点地拉开。
紧接着一股柔和的力道拽着她连人带圆凳向后平滑,直至脊背轻轻撞上冰冷的墙壁。
方晦蓦地看向右侧。
玄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端坐在椅上,指尖微微一动,满室的烛火都在他身周黯淡了几分,像是连光也不敢放肆。
他隔着那层虚幻的轮廓,冷冷地“望”向被缚在墙边的鱼非鱼。
鱼非鱼拼命挣扎着,急声喊道:“前辈您别离开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我找了好多年,走了好多地方,您不能就这样走!”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尾音发着颤,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漫不经心、万事不挂心的大小姐。
方晦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地望向玄衣男子:“你怎么出来了?”
玄衣男子的声音凉丝丝的,像檐角刚化开的雪水:“我不出来,难道还要看你们这般抱到天明么?”
方晦嘴角抽搐了一下,莫名生出几分被捉赃似的心虚来。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她认错人了。中了点香粉。我也没料到药效会是这般……出人意料。”
玄衣男子冷哼一声,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她。
方晦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桃花酿,抿了一口。
语气里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这不是想弄清楚她的来历么。此人来历不明,手段又高,若不趁早摸清底细,日后怕有麻烦。”
玄衣男子没有答话,他转头又“望”向墙边那个被禁锢着、仍在用眼神拼命哀求的少女。
鱼非鱼的嘴被禁了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眼眶里蓄满了泪,拼命地点着头,像是在无声地恳求——别赶我走,别让我离开她。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却是在问鱼非鱼:“你方才说……你找了她多久?”
鱼非鱼嘴唇翕动着,分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拼命点头,点得鬓边那根松松挽就的长簪都滑落了大半,乌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被泪水和激动染红的脸愈发楚楚可怜。
玄衣男子沉默了一瞬,转过脸来看着方晦。
烛火在他轮廓的边缘描出一层极淡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层薄雾。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嗔还是嘲:“你倒是……招人得很。”
方晦被他这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认得她”,想说“这香粉定是出了岔子”,想说“你这话好没道理”。
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都咽了回去。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上还沾着那香粉残余的一点凉意。
气氛凝滞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