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蔼候在老槐树下,见方晦从西厢房出来,立刻凑上前去,眼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我就知道,阿姐总是嘴硬心软,最看不得人受苦。”
方晦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扫向西厢房半掩的窗扉:“小雨如何?”
“热退了。”方蔼忙跟上她的步子,掰着手指细数,“喂了第二次药,发了汗,还喝了一大碗粥,精神头好些了。就是还有些乏,这会儿又睡着了。”
方晦忽然停步,转身看向她:“粥?家里还有余米?”
她记得清楚,今晨揭开米缸时,缸底只剩薄薄一层,连缸壁的青灰都遮不住。
方蔼神情一僵,眼神游移起来,声音也渐次低了下去:“呃……蒋玉珍送玉珠来时,除了香囊、陶罐,还留了一大袋陈米在厨房角落。我、我先前心神不宁,竟给忘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方晦静静看了她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门虚掩着,推开便看见角落里鼓鼓囊囊的粗麻米袋,袋口系着麻绳,上面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工整。
她在门外静立片刻,轻轻带上门,径直朝院门走去。
“阿姐,天色不早了,你这是要去哪儿?”方蔼急忙追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
方晦置若罔闻,拉开院门,身影没入巷弄渐深的暮色之中。
……
方晦穿过永安城略显寂寥的街巷,一路南行。
天色将暗未暗,两侧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偶有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最后几声。
她目不斜视,步伐始终不急不缓,最终停在了一间匾额上书“酥芳斋”的糕点铺前。
铺子门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两盏昏黄的纱灯,将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照得隐隐绰绰。
这个时辰,铺子里只她一个客人。
掌柜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生得慈眉善目,正低头拨弄算盘,算珠噼啪作响,眼风却极利。
远远瞥见方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便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柜台上那尊黄玉招财貔貅头顶轻叩两下。
铺后东屋顿时传出一声清脆如冰珠坠玉盘的铃音。
方晦踏入门槛。
掌柜已从柜台后绕出,拱手一礼,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得让人生厌,也不冷淡得失了礼数:“姑娘来得不巧,您订下的那炉‘春桃醉’,桃花酥皮还未烤透。若姑娘不赶急,可到后院雅室稍坐片刻,饮杯清茶略等一等?新到的雨前龙井,正配这等待的辰光。”
方晦点了点头:“有劳。”
掌柜侧身引路,穿过短短回廊,来到后院。院中几竿修竹,晚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幽。
正东一间屋子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门前阶下摆着一口青瓷莲缸,水面浮着几片碧绿的荷叶。
至门前,掌柜以特定节奏轻叩三下——两短一长。
门内传来慵懒拖长的回应:“进——”
掌柜推开雕花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待方晦步入,便轻轻掩上门,脚步声迅速远去。
室内光线柔和,陈设清雅。外间紫檀翘头案上置着一尊博山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舒卷,幽香淡淡。
墙上悬一幅写意山水,笔墨疏淡,意境空远。
方晦径直走向内室,拂开垂落的珍珠帘幕,珠玉相击,细碎清音敲碎一室静谧。
内室更为温暖馥郁。
一张铺设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斜倚着一位身姿曼妙的美人。
她内着雪白交领襦衫,外罩绯红广袖长衫,衣襟微敞,露出一段莹白锁骨。
腰间松松系着丝绦,悬一枚水头极足的芙蓉美玉,底下金色流苏静静淌在榻沿狐裘之上,随她呼吸微微起伏。
榻边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提梁铜壶咕嘟作响,水面将沸未沸,热气蒸腾而上。
美人原本半阖着眼,神情慵懒,似醒非醒。见水汽蒸腾渐剧,这才稍稍坐正,伸出素白纤手取过紫砂壶与茶则。
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仿佛这世间万事于她而言,都不值得着急。
“来了便坐吧,”她未抬眼,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尾音却微微上扬,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又不是头一回来,拘束什么。”
方晦在蒲团上安然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回到自家一般。
美人将冲出的茶汤注入精巧银质葵口盏,推至方晦面前的小几上。茶汤澄碧,热气袅袅,一缕清幽茶香随之散开。
她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尝尝。前儿刚得的,云梦大陆金翠峰顶今年头采,叫‘金山时雨’。我喝着尚可,不知合不合妹妹的口味。”
妹妹?
方晦刚端起银盏,杯沿将触未触唇瓣,美人便笑吟吟追问:“如何?”
方晦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尚未饮及。”
美人轻“呀”一声,广袖半掩朱唇,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是姐姐心急了。妹妹莫怪。”
方晦垂眸轻啜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初时微涩,旋即回甘绵长,如春雨浸润干涸的泥土,一层层漫开。
她将银盏搁回小几,抬眼看向美人。
这个女人的身份在永安城地下势力中一直是个谜——有人说是没落世家后人,有人说和云梦大陆修士有往来,甚至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是山野精怪化作人形,混迹红尘。
方晦与她打交道数月,只知她自称“鱼非鱼”,出手阔绰,消息灵通,所求之事从不落空。
但这些,与她无关。
“茶很好。”方晦声音平稳无波,像一潭无风的古井,“说正事。东西拿到了。我要的神仙草呢?”
美人闻言,慵懒之态收敛不少,身子不由微微坐直,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那‘碧落仙桃’……当真在尤家祖坟之中?”
“不在。”方晦言简意赅,“那是个幌子。尤家祖坟是疑冢,真正的去处是附近另一座更隐蔽的无名古墓,里面还做了墓中墓的局,颇费了些手脚。”
美人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榻沿:“那卫华他们……”
“不知。”
方晦没有多解释。此行险恶,卫华等人凶多吉少,但这结果她早有预料——世间机缘,从来与风险并存,甚至需要用命去填。那些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美人沉默片刻,似想追问,最终只轻轻“哦”了一声,面上并无多少惋惜之色。对她而言,卫华等人的生死显然并非重点,不过是为达目的而消耗的棋子罢了。
“既如此,东西呢?拿出来我瞧瞧。”她重新靠回狐裘,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
“桃树已在墓中阴阳交汇处扎根长成,受地脉滋养,与寻常灵植不同,无法完整取出。”方晦语气平淡,“只能让你看一瓣花。”
美人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消散了,并未强求。她本是想亲眼见识传闻中能助益修为、甚至蕴含一丝仙缘的“碧落仙桃”是何等模样,既取不出,看瓣花也好。
“那树……与世间寻常桃树可有不同?”她问。
方晦点头:“一般无二。”
美人眉头皱起。仙家灵植怎会与凡树无异?这说法与她所知大相径庭。她看着方晦平静无波的脸,一时辨不出真假。若方晦拿假东西糊弄她——
“你先拿出来我看看。”声音淡了几分,笑意彻底收起,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方晦抬起右手,指尖在乌木手镯上轻轻一抹,镯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如水波微澜,随即隐去。
她掌心凭空多出一瓣桃花,花瓣粉嫩饱满,仿佛刚从枝头摘下,带着晨露的气息与鲜活的生机。
美人接过,入手微凉,如握一片薄冰。她凑近轻嗅,只有清甜纯粹的桃花香,并无异样的灵气波动,也无传说中的异香。
她沉吟片刻,以纤长指甲小心捻开花瓣,粉润汁液渗出,沾染指腹,留下一抹嫣红——色泽与质感确与凡花不同,更为莹润,且指尖隐隐发烫,如被火星溅到。
美人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她将花瓣凑近烛光反复端详,光影透过薄瓣,映出里面细密的脉络,如极细的金线。
她又闭目凝神,似在以秘法感知,神情专注。
方晦安静坐着,并不催促,目光落在茶盏上,仿佛那盏已凉的茶汤比眼前这一切更值得关注。
良久,美人睁开眼,将桃花轻轻搁回小几,神色缓和了些,但疑虑未消:“这花汁液……确有几分不凡。但仅凭一瓣,我无法断定它就是‘碧落仙桃’所开。”
“你不需要断定。”方晦目光不闪不避,安安静静地落在美人脸上,“你只需要知道,我能用它制出你要的东西。至于它是不是‘碧落仙桃’,于你而言,重要么?”
美人一怔,随即失笑。她重新靠回狐裘里,慵懒又回来几分,眼底多了些思量,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妹妹这话倒是有理。也罢,我姑且信你。神仙草,我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