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蔼追到院中时,蒋玉珠正拼命撞击那扇沉重的老木门。
那门是方晦初盘下医馆时请人新换的,用的是东边运来的铁力木,沉得像一整块生铁。
门轴深深嵌在青石门墩里,平日开关都要费些力气,何况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蒋玉珠又推又撞,甚至用瘦小的肩膀一下一下顶上去,那门却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徒劳地撞。
“放我出去!”她哭喊着,一脚踹向门板。
反震力顺着腿骨传上来,将她整个人往后弹开,踉跄了好几步,险些连人带罐摔在地上。
方蔼从后面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玉珠!你听我说——”
“我不听!”蒋玉珠猛地甩开她的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蜷缩起来,“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阿姐不会丢下我的!她答应过的,她答应过永远陪着我!”
方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孩子已经不再给她机会。
蒋玉珠不再冲向院门了,她将那只陶罐紧紧搂在胸前,转身就跑,一头冲进西侧的药房,“砰”地一声摔上门,门闩落下的声响又急又重。
方蔼追到门前,额头几乎贴上那扇粗糙的木门板。她抬起手,手悬在门扉上,半晌才轻轻叩了两下。
“玉珠?开开门好不好?”
里头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从门缝里一点点地漏出来。
方蔼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了。
就算这扇门真的开了,她又能说什么?她从小学的是认药、煎药、包扎伤口、照料病患,阿姐教她辨舌苔、切脉象、写方子,却没有教过她如何抚慰一颗碎了的心。
那些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苍白的粉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垂下手臂,无奈转身,穿过天井往回走。
天井里的老井边,方晦正坐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面前搁着一只木盆,里头泡着几件换下来的衣物。
她手里搓着一件方蔼昨日穿脏的半旧短褐,动作不紧不慢,皂角的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那孩子呢?”方晦头也未抬,只问了一句。
方蔼在她身边蹲下来,膝盖并拢,手臂环抱着小腿,声音低低的:“躲在药房里,不肯出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姐,她姐姐……没了。”
方晦搓洗的动作微微一顿。
“蒋玉珍送她来的第二天,蒋家老宅就走了水。”方蔼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天井上方那方窄窄的天空里压下来的云层,“我去看过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什么都烧没了。巷口的老人们都说,那火起得又猛又急,不像走水,倒像是浇了油点的。他们说……”她咬了咬唇,“十有**是蒋家大姑娘自己点的火。”
“那日没落雨么?”方晦问。
“后半夜雨才来。”
沉默如坟。
良久,方蔼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问题:“阿姐……蒋玉珍为何要如此?日子再难,活着总归有口气在,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方晦将手中拧干的衣裳抖开,站起身晾上横在院中的那根麻绳。
春日的风拂过来,湿衣裳在绳上轻轻晃荡,水珠顺着布料的纹理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转过身来:“蒋家……陆秀当年提过。她丈夫蒋淮西,曾是永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绸缎、药材、钱庄,皆有涉足,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那一对姐妹从前过的,是金尊玉贵的日子,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方蔼怔怔地仰头看着她。
方晦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不知名的远处:“后来,‘梦烬’传到了永安。”
“梦烬?”方蔼轻声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从舌尖滚过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一种不知从哪传来的香。说是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世间一切烦忧。蒋淮西被人诱着吸了第一回,便再也离不开了。那东西一旦沾上,就像有千万只蚂蚁钻进骨头缝里,日日夜夜啃噬着你。离了它,人便生不如死。”
“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般消耗。偌大的家业,绸缎庄、药材行、钱庄,一样一样地变卖、抵押,最后连祖宅都抵了出去。陆秀走的时候,蒋家已露败象,好在她走得早,倒是免了亲眼目睹这番惨景。只苦了两个孩子——从云端坠入泥沼,尝尽了世态炎凉。从前巴结奉承的人,一个个变了嘴脸,债主盈门的日子,比寒冬腊月的穿堂风还冷。”
方晦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方蔼脸上:“蒋玉珍这一把火,连同自己,连同那座装满不堪回首记忆的老宅,连同爹娘留下的最后一丁点念想,一并烧了个干净。于她而言……或许也算解脱。”
方蔼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解脱?可她还有玉珠啊!为了妹妹,难道不能咬牙活下去?”
方晦无声地笑了。她蹲下身来,与妹妹平视,目光里有一种方蔼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带着一路的风霜。
“有时候……恰恰就是因为有放不下的牵挂。”她的声音轻柔,却让方蔼莫名觉得心头一沉,“小蔼,有些绝望像冰冷的沼泽,表面上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却在一点点吞噬掉人心里最后的暖意。你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你越是牵挂,那牵挂便越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方蔼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碎叶,认真地看进妹妹的眼睛里:“你还小,日后自会明白。”
方蔼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委屈地嘟囔道:“我已满十八了,比蒋玉珍还大些。阿姐为何总说我小?”
方晦唇角弯了弯,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只是拉起妹妹的手,轻轻捏了捏:“走吧,去看看小雨。”
两人穿过天井,往西厢房走去。日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
到了西厢房门口,方晦将妹妹轻轻推进门内。方蔼回过头,看见阿姐站在门槛外,半边身子沐在日光里,半边隐在檐下的阴影中。
“好好照看病患。”方晦说,目光已经越过妹妹的肩头,望向了天井对面那扇紧闭的药房门扉,“我去瞧瞧那孩子。”
……
药房的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蚌。
方晦没有叩门。她的手指轻轻搭上门板,心念微微一动,那门闩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乖顺得像一尾被顺毛捋过的猫。
她推开门,抬脚迈了进去。
室内没有燃灯烛,只有高处一扇窄窄的木窗,漏进几缕被窗棂切割得细碎的天光。
那些光落在满室林立的乌木药柜上,将整间屋子切分成明暗交错的块垒。
空气中浮动着清苦的草药气息。
方晦绕过地上那副沉甸甸的药碾,放轻了脚步,往药房深处走去。
一排排乌木药柜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面无表情的老人。
每个抽屉的铜环下都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制名牌,上头用清隽的小楷写着药名: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防风、白芷、远志、茯神、龙骨、牡蛎……
她的视线越过那张宽大的长桌,落向桌下的那片阴影。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蒋玉珠背靠着冰凉的桌腿,双腿蜷起,将那只陶罐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脸蛋侧贴在罐壁上,双眼紧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的,像雨后被打湿的蝶翼。
她已经哭累了,沉沉地睡着了,苍白的面颊上泪痕未干,一道一道的,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银亮痕迹。
即使在梦中,蒋玉珠的眉心也轻轻蹙着,拢着一团化不开的哀伤,仿佛连睡眠也无法让她真正安宁下来。
罐盖不知何时斜搁在一旁。从那窄窄的罐口里,一股清冽中带着陈年木质气息的茶香幽幽地飘散出来,丝丝缕缕,与满室的药香奇异地交织缠绕,竟不觉得突兀,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妥帖。
方晦弯下腰,一手穿过孩子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纤薄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蒋玉珠轻得像一把干草,骨头硌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她背上每一节微微凸起的脊骨。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一个揉得发皱的纸团从蒋玉珠汗湿的掌心里滑落,无声地掉在地上。
方晦抱着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她缓缓蹲下身,腾出一只手,将那纸团捡起来,轻轻展开。
那是一张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大约是从账本或习字帖的末页随手扯下的。
纸面皱得厉害,满是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痕迹,有几处折痕已经磨得透光了。
纸上没有字。
只有炭笔勾勒的稚拙线条。线条很轻,很浅,像是画的人不敢用力,怕惊动了纸上的那个梦。
画里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坐在一架高高的秋千上。秋千的绳索画得歪歪扭扭,荡起一个高高的弧度,快要飞出纸的边缘。
小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嘴巴是一个大大的月牙形,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在风里飞扬起来。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长些的少女,身量纤纤,眉眼温柔,一手扶着秋千绳,一手作势轻轻推送。
画功算不得精巧,那少女的五官甚至有些歪斜,可不知为何,那秋千仿佛真的要荡出纸外。
看着看着,耳边便能听见小女孩银铃般的呼喊——“阿姐,再高一点!再高一点!”而那姐姐嘴角抿着,看似嗔怪,手上推送的力道却半分未减,一下,又一下,将妹妹送往更高更远的天空。
方晦捧着这张纸,静立在满室的药香与幽微的茶香之间。
怀中,蒋玉珠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动了动,将滚烫的小脸埋进她的肩窝,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脖颈。
“阿姐……”她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声音闷在方晦的衣襟里,几乎听不见,“别走……”
方晦将那张画纸仔细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轻轻塞回孩子汗湿的小手中。
蒋玉珠的手指碰到纸,便下意识地攥紧了,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方晦抱着蒋玉珠走出药房,穿过天井。日光已经西斜了,将天井里那根晾衣麻绳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绳上的湿衣裳已经半干了,在风里轻轻摆动。
东厢房是方蔼替她收拾出来的,原是放些闲置家什的屋子,临时铺了一张矮榻,褥子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方晦将蒋玉珠放到榻上,想将她怀里的陶罐取出来,那睡梦中的孩子却猛然收紧手臂,将陶罐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带着鼻音的咕哝,眉头皱得更深,像是有人在梦里抢她最珍贵的东西。
方晦不再勉强。她替孩子盖好一床半旧的薄被,将被角掖在她肩头,又在榻边静静站了一瞬。
蒋玉珠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攥着纸团的手也微微松开了一些。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方晦,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在冬日里缩进壳中的蜗牛。
方晦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将房门轻轻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