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浸在柏木浴桶中,温热的药汤熨帖了她僵冷的四肢,汤面上漂浮着几味驱寒的干草药,被水汽一蒸,散发出清苦微辛的气息。
屏风外头,妹妹方蔼的絮叨声一刻不曾停过,像檐下那窝新来的燕子,叽叽喳喳,把离家这几日的琐碎事一样一样铺陈开来。
“街东王婶家新孵了一窝小鸡,黄绒绒的,可好看了,我数了数,足有七只呢。城西李记铺子歇业了,掌柜的回了老家,说是老母病重,也不知还回不回来。对了阿姐,城外那座无名山,前几日暴雨冲垮了半片山坡,听说山下那条路全被泥石埋了,好些人回不了城,在城门外等了一整夜……”
方晦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漂浮的草叶。忽然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是一双医者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微凉,常年与药秤针砭打交道,养得白净而稳当。
此刻这双手浸在温热的药汤里,被水汽浸润得泛出淡淡的粉色,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
她盯着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将手指缓缓收拢,又缓缓舒展开来。
指尖是灵便的,关节是活络的,连掌心那道旧年留下的浅疤都清晰如昨。
方晦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从浴桶中起身,水声哗然一响。
“糟了阿姐!”
方蔼忽然一拍额头,懊恼地低呼了一声,人也从屏风外头跳了起来,“西厢房还歇着小雨呢!他昨夜里就烧起来了,烫得像块火炭,我光顾着跟你说话,竟把他给忘了!我这就去看看!”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匆匆忙忙往门外去了。
方晦系好衣裙,将半湿的长发随手挽在脑后,取了一根素银簪子别住,便往西厢房而去。
推开房门,一股闷热混着药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榻上蜷着一个人,身量尚未长开,瘦瘦小小的,裹在被子里几乎看不见起伏。
小雨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心紧紧蹙着,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可怖的东西。
他嘴里喃喃说着胡话,声音又低又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惊恐。
“血……好多血……快跑……快跑……”
方晦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他滚烫的腕脉。指腹贴上去的一瞬,那脉象便清晰地传了过来——浮紧而数,是风寒外袭之象,却又不止于此。
脉管底下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细弦,时隐时现,那是心神惊悸、魂不守舍的征候。
看来这孩子昨夜被吓得不清啊。
方晦收回手,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下了一张方子。
疏风散寒为主,荆芥、防风、羌活,佐以茯苓、远志宁心安神,再加一味灯芯草引火下行。
笔迹清瘦端正,一如她这个人。
“阿蔼。”她将方子递过去,“照这个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不拘时辰,先让他喝下去。”
方蔼接过方子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药房跑。
方晦又拧了条凉帕子敷在小雨额上,守了片刻,待他呼吸渐渐平稳,热度也稍退了些,才掩上门出来。
姐妹俩一番忙碌,等小雨的病情彻底稳下来,已是近正午了。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得堂屋地上亮晃晃的一片。
方晦看了看天色,吩咐方蔼留下照看小雨,自己转身回了房。
她从床尾摸出昨夜换下的那身衣裳——一件缃色朱红襦裙,叠得整整齐齐,面上看去不过是一件半旧不新的寻常衣物。
可若是翻过来细看,裙裾的刺绣细腻如画,针脚密实得几乎寻不见痕迹,料子也是极好的缭绫,柔软光滑,绝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她将襦裙重新叠好,用一块粗布包裹起来。手掌拂过裙面上的刺绣时,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发硬的痕迹。
那是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渗进了丝线的纹理里,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
无更楼中伏尸遍地的景象忽然闪过脑海。昏暗的烛火,横七竖八的尸首,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还有她醒来时掌心黏腻的触感。
这件衣裳从何而来?是那座古墓里本就穿在身上的?谁给她穿的?
算了,有些事,想得太明白反而不如糊涂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身衣裳拿去当铺换些米粮。
药柜里的几味常用药材快见底了,米缸也只剩了一个浅底。
方晦将包袱挎在臂弯,推开房门往外走。
门刚推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便结结实实撞在她胸口。
方晦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蹙眉低头看去——
地上跌坐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梳着一对圆溜溜的双丫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衣裳,正捂着额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瞪着她,眼眶里汪着两泡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是谁家的小孩?”方晦垂眸,语气平淡,“怎么进来的?”
小女孩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又是谁呀?杵在这儿挡人道!”
方晦微微扬眉。这丫头,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方蔼探出半个身子,先是看了看方晦,又看了看那小女孩,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懊恼道:“瞧我这记性……阿姐,我忘了跟你说了。”
……
堂屋里,方蔼坐立不安地扭着手指,目光在自己面色沉静的阿姐和那一脸倔强的小女孩之间来回打转。
小女孩坐在方晦对面的矮凳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下巴微微扬起,努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可泛红的鼻头和时不时抽噎一下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她。
方晦:“说吧。谁家的孩子,怎么送到这儿来了?”
“我不是小孩!”小女孩扭过头去,不肯看方晦的眼睛,“我叫蒋玉珠!”
方晦“哦”了一声。眼皮都没多抬,啜了一口清水,“不认识。”
蒋玉珠气得哼了一声。
方蔼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香囊,双手递到方晦面前,小心翼翼道:“她姐姐送她来的时候,把这个给了我,说阿姐见了这东西,便会答应了。”
蒋玉珠一听提到姐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立刻紧紧盯住了香囊。她的目光追着那只香囊,从方蔼手中,到方晦手中。
那一刻,她忘了生气,忘了倔强,只是一个想念姐姐的孩子。
方晦接过香囊。那是一只用寻常素绢缝成的小袋子,针脚细密整齐,边角处绣了一朵小小的芙蓉花,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看得出是主人常年贴身佩戴之物。
她将指尖探入香囊内里,摸到一个极薄的夹层,轻轻拈出一朵压得平整的干花。
花瓣已经褪成了浅淡的黄褐色,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可那五片花瓣的形状、那微微卷曲的边缘、那花心处残留的一抹枯绿,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福寿草。
只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福寿草。冰雪未消时便破土而出,顶着凛冽的寒风开出第一朵花,因而又被当地人叫做“冰凌花”。
记忆像被这朵干花撬开了一道口子,呼啦啦地翻涌上来。
那一年方晦自极北雪原南逃,身无长物,遍体鳞伤,走到永安城外时,被一伙山匪围困在山道上。
是回娘家探亲归来的陆秀救下了方晦,并带她回了家,给她银钱让她疗伤,又替她盘下了这间医馆。
方晦说,我一定会还。陆秀笑了笑,说,不急。
临别那日,方晦无以为报。她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这朵福寿草,放进陆秀掌心。
“这是我的信物,”她说,“往后凡有所求,无不应允。哪怕隔了千山万水,只要你拿着它来找我,我便还你这条命。”
那朵花开得正好,花瓣是明艳的金黄色,在极北的冰天雪地里,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世事流转,沧海桑田。
方晦没想到再见此花,竟是这样的情形。那朵她亲手递出的花,被陆秀收在贴身的香囊里,一收便是许多年。
花瓣从金黄褪成浅黄,从鲜亮褪成黯淡,但形状未变,脉络未变。
方晦盯着掌中那朵干枯却依然完整的草花,默然片刻。
再抬眼看向蒋玉珠时,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秀……”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瞬间击溃了蒋玉珠所有佯装的坚强。
她眼眶里那两泡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她哽咽着,声音断成一截一截的:“她……是我阿娘。”
方晦沉默了许久。她将福寿草放在桌上,手指抚过那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然后将香囊递还给蒋玉珠。
“你娘的东西,收好。”
蒋玉珠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残留着母亲气息的旧香囊,手指慢慢收紧,将香囊死死攥在手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道:“你认识我娘……”
方晦没有回答,只盯着掌心那朵福寿草出神,须臾,她才转而问方蔼:“送她来的人,托付了什么?”
方蔼看了一眼兀自垂泪的蒋玉珠,低声道:“护她平安长大。”
“平安……长大……”
蒋玉珠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猛地抬起头,带着哭腔追问:“那我阿姐呢?我阿姐去哪里了?我要回去找她!阿姐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我的!她说过的!她从来不骗我!”
方蔼脸上掠过一丝不忍。她默默将桌上一个朴素的陶土罐子抱过来,轻轻放在蒋玉珠面前。
那罐子不大,双手可捧。陶土是粗的,未上釉,表面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密气孔。
罐口用蜡封着,封得很仔细,蜡层厚而均匀,没有一丝缝隙。
“这……是你阿姐留给你的。她让你听话,好好活着,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蒋玉珠盯着那只陶罐看了很久,像是没有听懂。她猛地扭过头,直直地望着方蔼,一字一字固执地又问了一遍:“我阿姐呢?”
方蔼嘴唇蠕动,却说不出口。她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方晦。
方晦叹息道:“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蒋玉珠猛地站起,小小的身子晃了晃,一把将那只陶罐抱进怀里,尖声喊道:“你胡说!你骗人!我要去找阿姐!我这就去找她!”
她抱着陶罐冲出门去,双丫髻在肩头一颠一颠的,很快消失在院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
“哎!玉珠!”方蔼急了,抬脚就要追,却被方晦伸手拦住。
“让她去吧。”方晦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人总得自己死心,别人劝不来的。”
方蔼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挣开她的手,提着裙角追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下的燕子在窝里发出细微的啁啾声。
方晦独自站在堂屋里,低头看着掌心的福寿草。
她骤然想起许多年前陆秀救下她时,也曾这样看着她。那个山道上的黄昏,夕阳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路染成暖金色。
陆秀逆着光站在她面前,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一双眼睛是清晰的——那是一双看过许多世事的眼睛,不年轻了,却依旧温和。
陆秀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把汤递到她手边。
“喝了吧,暖暖身子。”
没有追问来历,也没有打探过往,更没有问她为何被人追杀。
只是递来一碗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那碗汤的热气,她记了很多年。如今,恩人的女儿将另一个孩子托付给了她。
那孩子怀里抱着的陶罐,大约装着的是她阿姐的骨灰。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说不清的人,却要伸手接住另一个人的往后余生。
方晦将福寿草贴在心口,极轻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