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被小雨问得心头发紧。
她苏醒时便孤坐黑棺之上。伞外血雨淅沥,身畔尸骸横陈。她虽为医者,见惯生死伤病,可这般修罗屠场般的景象,仍令她心胆俱寒。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自己最后的记忆,分明停留在古墓深处,那座无桥可达的湖心亭中,亭内空空,唯有一柄黑伞寂然独立。
而手中这柄,是否便是亭中那柄?她几乎确信是。
正因如此,一个更可怕的疑窦才如毒藤般缠绕上来——屠尽此楼的,究竟是伞中潜藏的邪祟借她之身行事,还是在某个她全然不觉的时刻,“自己”便已是那索命的凶神?
念头至此,连她自己也打了个寒噤。
见方晦沉默,小雨心下冰凉。
果然如此。这满楼皆死、独她安然的女子,怎会是寻常活人?他只恨自己天真,竟险些信了那番“搭个伴”的说辞。
方晦抬眸,正撞见少年眼中那点光芒迅速黯淡,心头一紧,忙道:“绝非我所为。若真是我做的,此刻岂会枯坐于此,专等你来发现?”她顿了顿,苦笑一声,“我双腿麻木,动弹不得,本已自忖必死——却偏偏等到你。这是天意,还是陷阱,我也分不清。”
小雨将信将疑,上下打量了一番,她这模样确实不像能屠尽满楼凶手该有的样子。
“……当真?”他问。
方晦眼神恳切,几乎要举手起誓:“绝无半字虚言!鸡鸣已过,鬼市闭合在即,再迟恐生不测!”
鸡鸣。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小雨最后的迟疑。他不再犹豫,奋力爬向棺木。
及至近前,惨淡天光透过穹顶破损的琉璃瓦缝隙洒落,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二人俱是一愣。
“小雨?”
“方大夫?”
方晦鼻尖一酸,几欲落下泪来。小雨亦觉眼眶发热,喉头哽咽:“天幸,真是天幸……”
方晦不再多言,勉力将手中黑伞收拢,递向小雨。
小雨会意,接过伞,又努力弓起脊背。方晦咬着牙,双手撑住棺木边缘,一点点将僵硬的身体挪动,伏在小雨尚且单薄的背上。
少年背脊的温热透过湿冷衣物传来,让她几乎冻僵的心神微微一暖。
小雨负起方晦,一手持伞,一手撑地,朝洞开的大门一寸寸艰难爬行。
无更楼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楼外,永夜的紫霭似乎淡了些,但那种无形的压抑与窥伺感却更加浓烈。
影影绰绰,似有无数魍魉鬼魅潜藏于黑暗边缘,垂涎欲滴地注视着这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两个活物,却无一个敢于真正靠近。
小雨只觉后背寒毛倒竖,仿佛有无数冰冷滑腻的无形视线正舔舐着他的后颈。他颤声道:“方、方大夫,你可觉得……周遭有许多‘东西’在盯着咱们?”
方晦伏在他背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低声喝道:“莫回头,莫理会!速行!”
小雨咽了口唾沫,爬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二人提心吊胆,终出鬼市。然而,就在此时,伏在小雨背上的方晦,忽然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任凭小雨如何呼唤,也再无反应。
小雨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咬紧牙关将满心惶恐压下,勉强辨认了一下永安城的方向,继续负着昏迷不醒的方晦,在越来越泥泞难行的荒野路上,手足并用地向前爬去。
乱葬岗的山路本就崎岖,怪石嶙峋,偏偏天公不作美,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落,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雨水混着血污泥浆,在地上冲出沟壑,汹涌流淌。
小雨勉力昂起头,避免泥水灌入。但爬行不过数十丈,便已力竭神昏。
恍惚间,他听见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他心中一沉,想起老人们说过的传闻:乱葬岗怨气汇聚,每逢雨夜,便有“秽”从坟冢阴影中滋生,专噬生灵血气……
冰冷刺骨的泥浆浸透衣衫,四肢百骸酸痛欲裂。终于,一个支撑不住,小雨翻身仰躺在了泥泞之中,大口喘息。
方晦随之滚落一旁,在泥水里翻出数步之远,寂然不动。
“方大夫!”小雨魂飞魄散,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泥浆又如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
就在他伸手即将触及方晦的刹那——他看见了。
一团粘稠污秽、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黑影,正从旁边一座塌陷的坟冢阴影中蠕动而出。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如烟,时而如水,时而如同一滩腐烂的肉泥。
它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泥土发黑,雨水落在它身上竟蒸腾起丝丝白雾。
它正缓缓逼近躺在地上的方晦。
“秽……”小雨牙齿打颤。
岂料,就在那团秽即将触及方晦的瞬间,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倏然自雨幕中探出。
那只手并未伴随任何术法光华,只平平一掌,拍在那团秽影之上。
“噗。”一声轻响,如戳破水泡。
那团令人畏怖的秽,竟就此溃散无踪。
雨帘被劲风荡开。
一道挺拔却透着疏离的人影,自那被荡开的雨幕中显现。
那人弯腰,从泥水中拾起黑伞。他抖落伞面上的泥浆,水珠在伞面上滚了几滚,竟一滴也不曾沾湿他的衣袖。
然后,他走至方晦身旁,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小雨看见方晦的头靠在那人肩窝里,湿透的长发垂落,在雨中轻轻晃动。
那人转身,朝他稳步走来。
小雨心脏狂跳,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看清那人的面容,但雨幕太密,天色太暗,那人的眉眼仿佛笼在一层薄雾之中,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还安好?”
一道清冷少年的嗓音,几乎同时在他身侧响起。
小雨猛地一哆嗦,骇然转头。只见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少年,不知何时蹲在他旁边。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淡,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用最浅的墨勾勒了几笔,便搁下了笔。
他的眼神有着超乎年龄的沉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小雨下意识转回头,便愣住了。
方晦依旧静静躺在原地泥水中。
而那柄黑伞,不知何时已自动撑开,斜斜罩在她头顶,为她遮挡瓢泼大雨。
——哪有什么抱着她的神秘男子?
小雨用力揉眼,雨水和泥浆混在一起,蛰得眼眶生疼。他拼命睁大眼睛,再定睛看去——
确确实实,只有方晦一人躺在那里。头顶撑着那把黑伞。
“你……方才可见一男子抱着方大夫?”小雨颤抖着抬起手,指向方晦所在的方向,语无伦次地问身旁的少年。
少年容色冷淡,顺着小雨的手指看了一眼。
“不曾。”他说,“我只看见你们二人倒在此地。”
说罢他松开搀扶,径直走到方晦身边。在伞前蹲下,探了探方晦的鼻息,又搭上她腕间的脉搏。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片刻后,他收回手,弯腰一手扶抱起方晦,另一手拾起黑伞,稳稳撑在两人头顶。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小雨面前。
“雨夜凶险,秽物滋生。我送你们一程。”
……
晨光初透,纸窗漫开鱼肚白的暖意。
连绵冷雨终于歇止,檐角残滴叩击青石,声声清寥。
方蔼起得极早,在小厨房里守着陶瓮,细细熬着一锅清粥。她心神不宁地等了太久,昨夜总算将阿姐盼了回来。
米粥在灶上文火咕嘟,渐渐熬出稠滑米油。清甜香气一丝丝漫开,温柔驱散屋舍内经夜不散的雨腥潮气。
方蔼算着时辰,心想阿姐这时总该醒转了。
她小心盛出一碗,置于托盘。青瓷碗边搁着一碟腌渍的脆瓜,是阿姐素日爱吃的。
她轻手轻脚推开方晦虚掩的房门,却见榻边坐着一人。
玄衣默然,身影清寂。
那人背对着她,肩背挺直,一动不动,仿佛已在那里坐了千年万年。
方蔼骇然变色,手中托盘一颤,粥碗在碟边磕出一声轻响。
那人倏然回首。
面容瞧不真切,好似隐在烟雨朦胧之中。他并未开口,只将一根修长手指轻轻竖在唇前。
嘘。
霎时间,无形威压如山倾落。
方蔼顿觉双足如铸铅铁,寸步难移,唇舌似被封缄,半字难吐。
从未有过的绝望如冰水灌顶。
向来是阿姐如参天大树般护着她,遮风挡雨。而今,阿姐昏迷在侧,大敌当前,她竟连一声警示、一次阻拦都做不到!
泪水蓄满眼眶,扑簌簌滚落。
榻边那人似有所觉,却并未投来半分目光,亦无言语。他只是垂眸,细致地为方晦掖好被角。
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发间停留片刻,如抚轻羽。动作轻柔得不像是这满室威压的主人,倒像是……在照顾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方蔼的恐惧中渗出一丝茫然。她以为他要伤害阿姐,可他却只是……掖被子?
恰有一阵晨风,带着雨后微凉的清新气息,穿堂而过。
风拂动低垂的帐幔,青色的纱在空中荡开一道柔软的弧线。待帐幔落回原处,榻边已空。
周身重压随之褪去,方蔼猛地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背心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她慌忙扑到榻前,颤着手探方晦呼吸、把脉象,再三确认阿姐安然无恙,方才长舒一口气。
那人……似乎并无加害阿姐之心。
可他究竟是谁?为何出现在阿姐房中?又如何能这般凭空来去、悄无声息?是人是鬼?是友是敌?
无数疑问纷乱如麻。
正恍惚间,榻上传来一声细微嘤咛。
方蔼倏然低头,正对上方晦缓缓掀开的眼帘。
“阿姐……”方蔼鼻尖一酸,连忙拭泪。
她不想让阿姐醒来第一眼就看见自己在哭,可那眼泪偏生不争气,越擦越多。
她凑近,轻声道,“你可算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头晕么?口渴么?我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最是养胃,你用一些暖暖身子可好?”
方晦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聚焦。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伸手摸了摸枕边——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微微蹙眉,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
“阿姐?”方蔼轻声唤道。
方晦回过神,声音沙哑:“小蔼。方才……有人来过么?”
方蔼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一直守在门口,不曾见人进来。”
方晦望着妹妹,片刻后,缓缓收回目光。
“许是我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