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士心脏陡然狂跳,擂鼓般撞击胸腔。他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楼下的惨状,体内妖力已如沸水般应激狂涌。
“嗤啦”一声裂帛轻响。
灰旧道袍瞬间干瘪委地,一道乌影自衣袂间疾射而出,凌空抖擞,已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本相。
此刻,张修士浑身毛发根根逆竖炸开,宛如一团暴怒的刺球。四足在栏杆上猛力一蹬,木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化身一抹晦暗的墨电,直扑二楼,“砰”地撞开一扇未锁的雕花门,滚进一片漆黑的厢房。
甫一落地,混杂诸般禽兽体膻的腥臊气息便扑面压来,浓烈得几乎令他窒息。
张修士的猫瞳在昏暗中骤缩如细缝。借着门缝渗入的微光,只一眼,便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炸开,瞬间冻僵四肢!
这哪里是什么寻欢作乐的温柔乡?简直是各类精怪妖属仓惶挤作一团的避难巢穴!
床榻下,三四只黄鼠狼蜷成一团,油亮皮毛抖如风中秋叶;柜门缝隙间,一双充血兔眼惊现,长耳死死贴着板壁;房梁阴影里,花斑巨蟒无声盘绕,气息近乎断绝;墙角博物架的格栅内,塞着茸团般不知名的小兽,发出细若游丝的呜咽……
狐狸、山猫、乃至团成棘球的刺猬,形形色色,皆已褪去人为幻形,复归最原始的本来面目。
“此间的妖……竟如此之多!”张修士心头剧沉,最后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妖族修行何其艰辛。褪去毛皮、化形为人,不仅是道行的体现,更是融入俗世、躲避天敌与修士耳目的依仗。
既得人身,除非自愿显露或遭重创被打回原形,否则绝少在同类乃至人前主动显露本相。
唯有一种情形例外。
当面临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直击灵魂本源的恐怖威胁时,化形所带来的“人性”外壳会本能地剥离。
因为它们最信赖的,始终是那副与生俱来、烙印在血脉中的原始躯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法则,比任何理智都更直接、更暴烈。
现如今,满室妖族无论道行深浅、族类殊异,竟皆不约而同选择复归原形,如初生懵懂遭遇天敌的幼崽般瑟缩藏匿。
这无更楼中所降临之凶机,其怖烈程度,恐怕远超他先前最坏的预料。
“人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修士心头掠过一抹荒诞的暗苦笑意,只觉命运弄人,方脱虎口,又入龙潭,“贫道这番‘福泽’,莫非便是赶着投身更大的劫数?”
时不我待。
张修士疾目扫视,目光最终落定墙边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当即弓身蓄力,轻跃而起,探首欲入——
“砰!”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自瓶内黑暗中毫不客气地挥出,结结实实砸在他灵敏的猫鼻上。
“喵——呜!”张修士惨嚎一声,眼泪涌出,慌忙缩首踉跄后退。
“滚开!先来后到懂不懂?再敢伸头进来,老子锤爆你的猫头!”瓮声瓮气的怒喝从瓶内传出,带着十足的戒备和暴躁,俨然也是一只被吓破了胆,却死守着最后一块“领地”的妖物。
张修士惊怒交迸,以妖族密语急急交涉。几番急促“交谈”,方知瓶内乃一修为不浅的狸花猫妖,同样感知到那灭顶之灾,抢先一步占了此地。
无论他如何陈说利害,那妖物皆固执不让,唯抛来冷硬一句:“自寻他处去!休再聒噪!”
张修士旧伤虽愈,但连番惊吓已让他妖力运转滞涩。楼下的惨叫声似乎又近了几分,他不敢再耗,转身轻盈跃上房间另一侧的窗台。
雕花木窗并未闩死,轻轻一撞便向外敞开。
就在他跳下窗台、落在隔壁西侧雕花窗台上的刹那!
“呃啊——!”“吱——!”
身后厢房内,短促密集的凄厉惨叫骤然爆发!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同时从门缝窗隙喷涌而出!
张修士心头骤跳,一阵后怕混合着畸形的庆幸交织袭来。然而,还未等他喘息片刻——
猫科动物对危险的感知瞬间炸裂。
理智在疯狂嘶吼“快逃!”,但四肢却像灌了铅,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妖力凝滞,妖念涣散。
他甚至连转动眼珠都感到无比艰难。
他拼命想转头,哪怕只看一眼,确认那东西从哪个方向来。
突然,一只素白有力却冰冷得不似活物的手,精准地捏住他后颈软皮,轻轻一提。
张修士整只猫僵若冰雕木偶,被提至与来者视线齐平之高。
他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眸底深处,跳跃着两点妖异的桃红幽光。
一张了无生气的面容,微侧首,“凝”视着他。
来人一身缃色朱红襦裙在微风中轻拂,手中握着一把漆黑铁伞,伞尖斜斜点地。
“原来……”那女子红唇未动,凉薄的声音却直接响在张修士妖魂深处,“你是只小野猫啊。”
张修士的猫瞳瞬间放大,缩成两个极致的黑点,倒映着女子毫无波澜的面容。
那两点桃红幽光仿佛有魔力,吸走他所有思绪和反抗意志。
他认得这张脸——不,不是认得,是在某个他以为已经了结的噩梦中,曾经见过。凭着残存本能,他愣愣吐出人言:“是……你……”
话音出口瞬间,妖魂猛地惊醒,无边恐惧转化为濒死尖啸,他四肢疯狂抓挠,尖声嘶叫:“你没死!你是——”
“噗。”
一声轻响,沉闷得令人牙酸。
捏住张修士后颈软皮的素白玉手,五指只是轻轻向内一拢。
张修士所化黑猫,连同他方复不久、未及稳固的妖身与妖魂,便如一枚被捏溃的浆果,瞬爆为一团混杂着脏腑碎片与骨渣的稠腻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更多痛苦,意识便随着躯壳崩解,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
淅沥温热血水与细碎组织自女子白玉指隙间滴落,于足畔积成一洼污浊猩红。
女子微蹙黛眉,似嫌污秽,松手任残存黑毛飘零,指尖随意掐诀,清光流转,掌上袖口所染血污尽化虚无,复归洁净。
她垂目瞥了瞥纤尘不沾的绣鞋,继而移步,踏过地上那滩血污,踏过廊间自各厢房漫溢而出的粘稠猩红。
步态轻盈,姿仪优雅,浑似非行于修罗屠场,而是漫步于春桃盛放的芳园。
女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循旋梯,不疾不徐,迤逦而下。
所过之处,残灯俱黯,阴影愈浓。
……
小雨瑟缩床底,惊怖交煎之下竟不知何时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几时,陡然一个激灵惊醒,慌忙从床下爬出,唯恐误了鸡鸣、错过离市之机。
他记得阿姐说过,鬼市只在永夜中开放,鸡鸣之前若不离开,便会被困在这片不属于活人的地界,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甫推门扉,眼前景象令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廊间尽是血污横流,腥气扑面如实质般缠裹上来。
昨夜尚是笙歌曼舞之地,一夜之间竟成人间炼狱!
小雨胃里一阵翻涌,扶住廊柱剧烈作呕,吐无可吐,只余酸苦黄水灼烧喉咙。
待喘息稍定,他强撑战栗双腿踉跄下楼。一路所见,尸骸零落,人或妖皆倒伏于地,血污浸透华美地毯与光洁楼板,有些甚至已微微凝结,呈现暗沉褐红色。
至此,他哪还不明白?这富丽堂皇的无更楼,一夜之间已成死寂绝地。
到底是何等恐怖手段,能于此鬼市中枢之地,悄无声息屠尽楼中众生?
若说人修遭难尚可揣测一二——末世之中真正有道行的修士要么凋零,要么聚集在云梦大陆;可那些妖修俱非俗类,各有保命遁逃之能,怎会连一丝逃遁反抗的痕迹都无,尽数毙命于此?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凌乱,仿佛所有人都是在同一瞬间,被同一个意志,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性命。
一扇扇紧闭门扉从眼前掠过,小雨不敢伸手推看。既盼能得见一个活人问明究竟,又惧怕推开门后正撞见那屠楼元凶。
猝不及防间,他双腿一软,扑通跌入一洼半凝血泊之中,腥冷粘腻瞬间浸透衣衫。
不!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倔强求生欲压过恐惧。
及至大厅,小雨已浑身浴血,形如鬼魅。出口在望,那两扇曾在他眼中象征富贵与神秘的巨门,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
他喘一口气,正欲竭力向前——
“哪儿来的扫帚星?倒将这地擦得挺干净。”
一道带笑的嗓音忽在死寂中响起。
小雨浑身一僵,心脏停跳半拍,当即伏地装死,屏住呼吸,只盼能蒙混过关。他紧闭双眼,心里疯狂祈祷: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方晦望着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血污身影,有些无言。这人腿脚不便也就罢了,胆子竟也这般小?
她方才在暗处观察了许久,见他一路从楼上爬下来,又跌进血泊里,狼狈归狼狈,那股子无论如何都要活着的劲头,倒是比那些锦衣玉食、一吓就散的宾客强得多。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她只得再次开口,语气放得和缓了些:“咳,那位兄弟,莫怕。方才是戏言。我是活人,与你一般,困于此地的活人。”
小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真成了一具尸体。他不敢信。这尸山血海里,怎会突然冒出个语气轻松的“活人”?
定是那元凶的诡计,是那东西变幻了声音来哄他抬头,好让他也变成这满地尸骸中的一具。
方晦轻叹,声调幽幽:“若再不走,便真走不脱了——听,鸡鸣了。”
远处,一声嘹亮鸡啼破空传来,穿透死寂楼宇。
小雨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强烈求生欲,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向前爬去。
鸡鸣意味着鬼市将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管身后那人是谁,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他只要在那扇门关闭之前,爬出去。
方晦见他姿态狼狈,眼皮微跳,却也无法。放眼望去,这尸横遍野之地,喘气的,似乎真的只剩她和眼前这狼狈爬行的少年了。
“兄弟,莫要独行。”她再次开口,声音提高几分,“带我一道出去罢。”
小雨这才惶然回头。
只见尸骸纵横之处,竟停着一具黑棺。棺身墨漆沉沉,在这满室血光中,反而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肃穆。
棺上,坐着一位撑伞的女子。伞面也是黑的,将她上半身笼在一片幽深的阴影里,只露出下颌优美的弧度,和一截素白得近乎透明的颈。
楼内撑伞,实属诡异。
他怔忡间,却听那女子淡淡道:“楼中血雨未停,不得已而为之。”
小雨下意识抬头,穹顶之上,那些原本璀璨的琉璃灯盏早已熄灭大半,残余的微光中,确有细密的血珠从梁上、从帷幔间、从不知何处的缝隙里渗出,淅淅沥沥,如同落着一场猩红的雨。
这解释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小雨浑身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地涌上喉咙。他颤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人……都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