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幽异冷香自椁间无声逸出,如烟似雾,凝而不散。
王守义与老高首当其冲。
香气钻入鼻腔的刹那,二人眼神便是一空,面上倏然涌起醉酒般的酡红。
王守义咧开嘴,露出痴茫恍惚的笑,手中撬棺的力道不自觉松了;老高喉头滚动,握刃的指节微微发颤。
“没出息的东西!”台下春芝看得心头火起,却也知情形不妙。足尖在墨玉地面一点,身形如燕轻掠,纵上莲台。
她强抑那勾人香气带来的微眩,屏息凝神,凑近棺缝,向内望去。
棺内以暗金云纹锦缎为衬。锦缎之上,静卧一具女尸。
面覆一柄象牙为骨、绢丝为面的团扇。扇上绘折枝桃花,粉瓣鲜活,嫩蕊含春。
一袭形制古雅的齐胸襦裙,内里缃色纱罗轻薄如烟,朦朦胧胧透出肌骨轮廓;外罩朱红广袖大衫,色艳如凝血。
腰束同色锦缎宽封,浅粉披帛如流云迤逦。黛发绾成高髻,戴一顶极细金丝编就的小冠,冠侧垂下碎金叶步摇。
虽无生气,裸露的脖颈与手腕却白皙如羊脂美玉,泛着温润光泽。
然这满身华美之中,却有一物刺目——
女尸双手交叠于胸前,紧紧握着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玄伞。
伞面收拢,伞骨笔直冰冷。
一者华美至极,一者质朴至拙,如同生与死、盛与衰,被强行并置于同一幅画卷之中。
“这……”春芝心头疑窦丛生。这般葬制,闻所未闻。
老高勉力从那勾魂香气中挣出几分清醒,嗓音干涩,如同沙砾摩擦:“此等装扮……似是古书中某些湮灭仙门之位尊女修服饰。这伞……恐非凡物。”
便在此时,一直痴望女尸面容的王守义,眼神彻底陷入迷离。
他恍惚见得,那桃花团扇之下,弧度优美的唇角似乎朝他微微一勾。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那因激动而微颤的肥手,越过冰冷棺椁边缘。手指,触上了那柄象牙扇柄。
那触感温润如玉,竟不似死物,倒像是刚从某位美人手中接过,犹带体温。
“别动!”春芝厉声尖喝。
然为时已晚!
王守义手腕一翻,桃花扇被轻轻揭起——
扇下,是一张双目紧闭、面色如生的美人面。几乎在同一瞬,那覆着金色睫羽的眼睑,倏然睁开!
“起尸了!快退!”春芝的尖叫劈开满室死寂。
话音未落,女尸眼中那两点桃红幽光骤然大盛。刹那之间,整座漆黑棺椁、白玉莲台,乃至周遭金山银山,尽被那妖艳至极的光芒浸染吞噬。
春芝只觉颈间传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凉。轻飘飘的,似被初春第一片融雪触碰。随后,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她看见一具无比熟悉的墨色劲装身躯,僵立玉莲台上,颈项之上空空如也;看见身旁老高那张瘦长脸上,惊愕与茫然永远凝固;看见王守义保持前倾伸手之姿,彻底僵直。
三颗头颅,带着惊骇、茫然、痴迷的表情,自白玉莲台上颓然坠落。
“咚。”“咚。”“咚。”
砸在墨玉地面,滚了几滚。温热血浆自断颈处喷涌而出,泼洒无瑕白玉莲台,溅落最近的金锭银锭,顺着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缓缓流淌。
血液的温度与金银的寒凉相遇,蒸腾起肉眼不可见的薄雾。
桃花缠棺中,那身着华美古服、紧握黑伞的女尸,缓缓地,以一个僵硬却不失优雅的姿态,坐直身躯。
那双燃着桃红幽光的“眼”,漠然扫视着周遭一切。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怒。
她微微垂首,苍白如玉的指节,轻轻抚过怀中那把通体漆黑的伞。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与此同时,无更楼一层大厅。
“枭宴”尘埃落定后,满楼灯火更亮几分。纵情声色的虚浮喧嚷更甚从前。
张修士独坐三楼雅间,他缓缓吐出一口带酒气的浊息,正欲起身离开。就在指节触及冰凉帘幕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破空厉啸,蛮横刺穿楼下所有靡靡之音。
“咚!!!”
一声沉闷至令人心悸的巨响,自楼下大厅中央炸开,瞬间压过一切杂音。
张修士瞳孔骤缩,豁然转身,一把掀开帘幕,疾步跨至栏杆边俯身下望。
只见一楼那莲花状琉璃舞台不远处,多了一具扭曲瘫软的男尸。
灰布衣,头颅不翼而飞,颈间只余一个血肉模糊的碗大窟窿,粘稠鲜血正汩汩漫溢。
大厅有一瞬死寂,随即惊恐吸气声与女眷短促尖叫零星炸开。
人群如受惊鱼群般猛地向四周退散,又在退开数步后,按捺不住那份好奇与恐惧,远远围拢成一个颤抖的圈。
“怎么回事?!”
“头……头没了!!”
“是楼上!从上面坠下的!”
未待恐慌完全吞噬众人理智,又一道模糊黑影裹挟愈加凄厉的风声骤然而坠,砸在人群后方相对稀疏之处。
“啊——!”此番尖叫连成片。温热鲜血猛地溅开,染红附近数名宾客的锦缎衣袍。
“逃!快逃!”“开门!”人群疯狂向那两扇巨门涌去。几个冲在最前的伸手便推!
“嘭!!!”
一声远比坠尸更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楼宇一颤。无更楼的大门猛地向内合拢,不留半点空隙。
门外永夜的紫霭微光被彻底隔绝。门内,唯余辉煌灯火下愈发惨白惊惶的无数面孔。
“开门!开门啊!”嘶吼声带着濒死哭腔,指甲在门板上刮擦出刺耳锐响,留下道道带血痕迹。
但这徒劳挣扎很快被更大的恐怖淹没。就在大门紧闭的同时,楼内那些原本穿梭不息的银衣伙计与侍女们,齐刷刷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们静止原地,手中玉盘金樽端得平稳,面上完美却空洞的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姿态,同步左右转动——似在寻觅,又像在“聆听”。
动作整齐划一,毫无生气,如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
而众人头顶上方,那片深邃黑暗此刻已化作吞噬生命的陷阱,开始“吐出”一具又一具无头尸身。
有的砸在摆满珍馐的空桌上,杯盘碗盏粉碎,汁液与鲜血混合飞溅,将一席盛宴化作狼藉的祭台。
有的直落惊恐奔逃的人群中,砸中某个来不及躲闪的身影,引发新一轮凄厉惨叫。
被砸中的人倒下,砸人的尸身也倒下,活人与死人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有的就摔在先前尸身旁,鲜血汇聚成泊,沿着地面那些繁复的纹路,缓缓流淌、交汇,仿佛在描摹某个古老的符文。
浓烈至令人窒息的血腥铁锈味,迅速盖过楼内残存的酒气与脂粉味。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碰撞声……所有声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汪洋。
然而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一切忽然静了。
没有新的尸体坠落。没有新的尖叫。只有满地的尸骸、鲜血和幸存者压抑的呜咽与粗重喘息。
人们茫然四顾,眼中开始亮起劫后余生的微光。
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头顶那片黑暗中,再次响起破风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集。不是一具,而是同时,四五道黑影,裹挟着凄厉的呼啸,自不同方向坠落。
那点微光,瞬间熄灭。
张修士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面色已然铁青。
他仰首望向楼上那不断“吐出”尸体的深邃黑暗,试图寻出源头或规律——那些尸体是从哪一层坠下的?为何只有无头的躯干,头颅去了何处?那片黑暗中,究竟藏着什么?
他即刻警醒地看向楼下。
而这一看,令他浑身血液几欲冻结。
那些方才还在诡异“聆听”的银衣侍女与伙计们,竟已全然不见踪影。
他猛地转头,扫视大厅每一个角落——舞台后、廊柱旁、楼梯口、帷幔侧。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不是逃跑,不是躲藏。逃跑必有慌乱,躲藏必有痕迹。但他们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又或者,集体融入了这栋楼的阴影与墙壁之中,化作了那些烛火照不到的黑暗的一部分。
整座喧闹混乱、尸横遍地的大厅里,除了崩溃的宾客,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无更楼的侍者。
一股寒意,比墓中的阴冷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兀,太过“整齐”。
坠尸、闭门、侍者静止又消失……环环相扣,快得让人几乎没有喘息与思考的余地。
每一环都精准地踩在前一环的尾声上,如同排练过无数遍的曲目,难道……这并非意外,而是某种早已预设好的“环节”?
他回想起今夜之前,自己在无更楼中打探到的那些零碎传闻——
有人说,这栋楼会“挑人”。不是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都能活着走出去。
那些被“选中”的人,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成为这栋楼的一部分。
有人说,枭宴上真正的“拍品”,从来不是明面上那件。那些摆上台面的奇珍异宝,不过是引子,是饵。
真正要被“拍卖”的,是另一些东西。
还有人说,无更楼的规矩,不是用来约束客人的,而是用来筛选的。那些触犯规矩的人,不是被惩罚,而是被“淘汰”。而“淘汰”的代价,从来只有一个。
他当时以为,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妄语。
此刻,看着楼下那片修罗场,他开始怀疑——
自己是不是早就被“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