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珠被姐姐踉跄拉到荒芜院中,身后传来父亲撕心裂肺的嚎叫。
积蓄已久的怒火在她胸中炸开,滚烫如岩浆。她猛地甩开姐姐的手,转身冲回堂屋。
“阿珠!回来!”蒋玉珍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拼命箍住妹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珠——你听阿姐说——”
“不好!一点也不好!”蒋玉珠拼命挣扎,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每一寸骨节都在发力,每一缕气息都带着灼人的恨意,“阿姐是笨蛋!是天底下最大、最没用的笨蛋!”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蒋玉珍脸上。她的手劲不由自主松了一瞬。
蒋玉珠趁这刹那的罅隙,挣脱了姐姐的束缚。她头也不回,冲入堂屋。
蒋玉珍眼前一黑,踉跄追入。
只见蒋玉珠已冲到那把吱呀作响的太师椅前。她抬起穿破旧布鞋的小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本就摇摇欲坠的椅子前腿。
椅子早已腐朽不堪。蒋淮西又轻飘飘没甚斤两。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椅子前腿应声断裂,哗啦散架。
木屑纷飞中,蒋淮西像一摊烂泥,从椅面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土。
这一摔,将他从昏沉里震醒了几分。
他浑浊眼珠费力转动,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小女儿脸上。
没有慈爱。没有愧疚。
只有被忤逆的暴怒,和瘾头发作时的癫狂。
“反了……反了你了!”蒋淮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音,挣扎着想爬起。
然而那副被香毒掏空的身子早已不听使唤,枯柴般的胳膊撑在地上颤了几颤,终究徒劳无功地软倒。
他仰着那张青白凹陷的脸,嘶声骂道:“好……好你个孽障!敢踢你亲爹!养你这么大……养大你这赔钱货有什么用!还不如……还不如卖了换香!对……卖了你这小贱种,总能换几钱上等的‘梦烬’……老子就能快活上几天了……”
这话如同淬了冰的毒锥,狠狠扎进蒋玉珍的心防。她伸出去想拉妹妹的手,僵在半空。
蒋玉珠被这话激得浑身发抖,不管不顾就要扑上去撕打。什么父女纲常,什么血脉天伦,在这一刻统统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只想撕烂那张嘴,让那张嘴里再吐不出“卖了换香”这四个字。
一只冰凉的手,却在这时牢牢握住了她。
“阿珠。住手。”蒋玉珍的声音干涩、平板,“他终究是……我们的爹爹。从前他也曾将你扛在肩头看灯会,也曾省下口粮给我们买糖人……如今他只是病了。我们做女儿的,怎能……”
“爹爹?”
蒋玉珠猛地扭过头。泪水夺眶而出,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戳向地上那摊蠕动的人形。声音尖利如裂帛:“阿姐!你醒醒吧!看看清楚!他还是我们的爹爹吗?他是鬼!是披着爹爹人皮的伥鬼!是只知道吞云吐雾的烂泥!”
她一口气喊完,胸脯剧烈起伏。目光落在姐姐瞬间血色尽褪的脸上,喉头骤然一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若不是他……阿姐也不用活得这样苦了。”
蒋玉珍早已泪流满面。她伸出手,想去擦妹妹的眼泪,却被她倔强地偏头躲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缓缓收回,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对不起……是阿姐没用……”
蒋玉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竟有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固执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稳稳捧住了妹妹泪湿的小脸,用拇指一点一点拂去那些滚烫的泪痕。
她直视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姐答应你。今日不去领香了。”
蒋玉珠一怔。泪眼朦胧中,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希冀光芒。她抓住姐姐的手腕急切求证:“真的?阿姐不骗我?”
“真的。”蒋玉珍扯动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阿姐记得,后院的秋千……好久都没陪阿珠荡过了。今日天色虽阴,倒也没下雨。阿姐陪你,就我们姊妹俩,荡一整天秋千,好不好?”
蒋玉珠重重点头,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她破涕为笑,紧紧抓住姐姐的手就往外走,生怕慢一步姐姐就会反悔:“阿姐说话算话!我们快走!”
蒋玉珍被拉着,脚步却迟疑了一瞬。她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飘向地上那摊仍在呻吟蠕动的人形。
“姐姐别管他!”蒋玉珠用力拽她,小脸板得严肃,那一瞬间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就让他在那儿躺着!吹吹冷风,清醒清醒脑子!”
蒋玉珍的眼神几番剧烈闪烁。
地上,蒋淮西仍在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那些字句像污水一样淌过来,漫过她的脚背,冰冷刺骨。
她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令人心碎又生厌的身影。
“……好。”
跨出门槛,午后惨淡的天光涌来。
后院那株老槐树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天空。
树下的秋千架破败不堪,绳索起了毛,坐板裂了缝,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蒋玉珠却浑然不在意。她雀跃地坐上去,双手攥紧绳索,回头催促:“阿姐,快来!”
蒋玉珍走到她身后,轻轻推着。
秋千荡起来了。陈年的吱呀声在空旷院中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琴,奏着走了调的歌。
蒋玉珠的头发在风中扬起,露出一小截细瘦的脖颈。她仰着脸,嘴角翘着,眼里的泪痕还没干透,却已笑容满面。
蒋玉珍看着妹妹的背影,恍惚间,仿佛掠回了少许旧日无忧的光影。
那些光影太薄、太旧,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纱,刚笼上来,就被现实的阴翳穿透了。
推了一阵,秋千渐缓。
蒋玉珍停下动作。她绕到妹妹面前,蹲下身,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一绺一绺理顺,柔声道:“荡了这许久,阿珠渴不渴?阿姐去给你倒碗水来。”
蒋玉珠想跟着去,被她温言劝住:“你就在这儿等着。阿姐很快便回。”
蒋玉珠乖乖点头,重新攥紧绳索,用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荡。
蒋玉珍转身,快步回房。她掩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什么力气。
然后她走到墙角,移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旧木箱,从墙壁一道极隐蔽的裂缝后,取出一只入手沉实的粗陶罐。
罐口用油纸与麻绳紧紧封着,封得那样仔细,像是封存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蒋玉珍抱着陶罐,穿过回廊,走进冰冷寂静的厨房。
灶膛里,最后几根干燥柴薪被点燃了。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水沸了,蒸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蒋玉珍这才打开陶罐。用手指从中极小心地捏出一小撮干枯蜷曲、颜色暗沉的茶叶——那是许久以前藏下的,一点点最后的体面。
母亲在世时爱喝茶,这罐茶叶便是母亲留下的。她一直舍不得喝,想等到妹妹出嫁那天,再拿出来,当做娘亲在天之灵给妹妹添的一份嫁妆。
热水冲入粗陶碗,茶叶在滚烫水里缓缓舒展,漾开一抹久违的碧色。
茶刚沏好,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
蒋玉珠像只归巢的小雀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微红,额角沁出薄薄的汗:“阿姐,我等不及,便自己来了。”
蒋玉珍背对门口的身形蓦地一僵。那僵硬只有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她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面上已挂起惯常温柔的笑容,将手中那碗刚沏好的茶递过去:“小心些,还有些烫。”
蒋玉珠接过碗,低头看去。碗中载沉载浮着几片青叶,茶汤清碧,袅袅升腾着热气。
她愣住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见过茶了。上一次喝茶是什么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吧。
那时候母亲会在午后泡一壶茶,她们姊妹俩一人捧一只小杯,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口啜饮,被苦得直皱眉头,母亲便笑着往她们杯里加一勺槐花蜜。
蒋玉珍侧过脸,望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照不清是悲是喜。
“是阿姐从前,娘亲还在时,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本想藏着,等你再长大些,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给你添件像样的首饰。”她顿了顿,嘴角扯出自嘲般的弧度,“如今看来,倒是阿姐想得太远了。”
“我才不要嫁人!”蒋玉珠脸颊飞起薄红,声音斩钉截铁,像是要盖过心头那一瞬的酸涩,“我要一直一直陪着阿姐,我们姊妹俩过,哪儿也不去!”
蒋玉珍回过头,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她笑了笑:“傻话。快趁热喝了吧。茶凉了……便辜负了这点香气。”
蒋玉珠乖巧点头。她捧起碗,凑到唇边,将微温的茶水小口小口饮尽。
茶味清苦,入喉却有一丝回甘,像是旧日时光在舌尖短暂地复活了一瞬。
她将空碗放下。抬起头,正想对姐姐露出满足的笑——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四肢瞬间脱力,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
“阿姐……我……头好晕……”蒋玉珠含糊地咕哝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一直凝神注视她的蒋玉珍,仿佛早有预料。
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稳稳将妹妹软倒的身躯接在怀中,搂紧。
妹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蒋玉珍把妹妹的头搁在自己肩窝里,感受着那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拂过颈侧。
一息之后,她低下头,与妹妹额头相抵,嘴唇微颤,“睡吧……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