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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棺锁冥桃梦烬枯

永安城的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晚了。

从前卯时三刻,东边便有光透出来,照得满城瓦檐泛一层淡金。如今到了辰时,天还灰蒙蒙的,像谁在上面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

偶尔有光漏下来,也是惨白的,薄薄的,落在人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十里巷的蒋府,就浸在这样的晨光里。

说是“府”,其实早没了当年的气派。门楣上的匾额裂了一道,从“蒋”字的中间劈开,像一道旧伤疤。

门前台阶生了青苔,无人打理,雨水积在石缝里,日久天长,沤出一股隐隐的霉味。

巷子里的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着台阶上的青苔,无声地窜进墙洞里去。

堂屋的窗棂朽了大半,有几根已经断了,歪歪斜斜地挂着。光从那破洞里挤进来,斜斜地割在地面上,被割成一格一格。

浮尘在光柱里翻滚,忽上忽下,忽聚忽散,像无数细小挣扎的魂灵,找不到去处。

蒋玉珠揉着浮肿酸涩的眼皮,穿过幽暗沁凉的回廊。老宅的木板地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

主屋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擦拭声。

她推门而入。

姐姐蒋玉珍单薄的背影正弓着身子,近乎执拗地擦拭一张漆色早已剥落的方桌。

抹布过处,露出木料本来的纹路,却擦不掉岁月浸染的灰败。

她一身粗布衣裙洗得泛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窄窄地勒着少女瘦削的肩胛,像一株在石缝里勉强生长的蒲草。

“阿姐。”蒋玉珠鼻尖一酸,上前从后面环抱住姐姐瘦得硌人的腰,把脸埋进那带着皂角清苦气的衣料里,“你今日……不用外出么?”

自打父亲染上那“梦烬”,这个家便不像家了。

先是母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接着是田产房契一张张被父亲拿去抵了香债;最后连下人也遣散殆尽,偌大一座蒋宅,只剩下她们姊妹和那个早已不成人形的父亲。

姐姐便从那时开始早出晚归。她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也不敢问。

只知道姐姐每回出门前都会把她推进西厢房,叮嘱她把门闩好,谁来也不许开。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等到天黑了,等到巷子里野猫又开始叫了,门上才会响起三下轻轻的叩击。

她去开门,便看见姐姐站在门外,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像一朵离了枝的花,正一日一日地枯萎下去。

蒋玉珍擦拭桌面的动作一顿。她未回首,只微微侧过脸,唇角努力扯出柔和的弧度,反手抚了抚妹妹蓬乱的发顶:“阿珠今日醒得这样早?阿姐去给你煮碗面,再卧两个鸡蛋,好不好?”

“不饿。”蒋玉珠摇头,手臂收得更紧,闷声道,“阿姐好久……都没这样好好在家了。”

蒋玉珍喉头微哽。她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妹妹,想许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那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轻轻拍着妹妹的手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一下,又一下。

突然,门外传来拖沓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嘶哑如破铁相刮的嗓音:“阿珍啊——今日怎么还杵在家里?为父的香……可都见底喽——!”

一股浓烈甜烂、似橘非橘的腐奇异香,如污浊的潮水般灌满全室。

那香气钻进鼻腔,黏腻地附着在喉间,让人隐隐作呕。

蒋淮西歪斜跌撞着迈进门槛。

他瘦得惊人。一件空荡荡的粗布袍子挂在肩头,像挂在竹竿上,风一吹便要飘走。

昔日那张圆润富态的面庞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如刀削般高耸,两颊几乎贴着牙床。

唯有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在提到“香”字的刹那骤然迸出骇人的精光。

他对屋内相拥的二女视若无睹,径直瘫向角落那把缺了扶手的太师椅。

蒋玉珠浑身一颤,猛地缩到姐姐身后,死死攥住姐姐的衣角。

蒋玉珍用单薄的身体挡住妹妹,望向椅上形销骨立的父亲。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以及面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灰渍。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寸寸收紧。

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她七岁那年被学堂里的顽童欺负,扯坏了辫子,哭着跑回家。父亲正在堂屋里算账,见她哭,把算盘一推,一把将她抱起来,拿粗糙的拇指替她擦眼泪,问她:“谁欺负我家阿珍了?爹去揍他!”

第二天,那几个顽童的爹娘便领着孩子上门赔礼,父亲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

他还会每日从铺子里带回糕点。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糖油果子,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铺子的红戳。

她放学回来,他便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阿珍猜猜,今天是什么?”

而如今,那张脸只剩一副被**蛀空的皮囊。

每一次面对,都像凌迟。

蒋玉珍深吸了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上来,让她得以从那种溺水般的窒息中挣出片刻。她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父亲。那香……不是好东西。您……戒了吧。”

“戒?”

蒋淮西半阖的眼皮倏地掀开,浑浊眼珠直勾勾钉在长女脸上,闪烁着暴戾与不耐。

但旋即,那凶光诡异地淡去了,化作一片沉沉的哀戚。他长长叹了口气,嗓音放软,却更显黏腻阴郁:

“阿珍呐……你糊涂啊。如今这家里,可就剩咱们爷仨相依为命了。你以为为父不想戒?是为父……身不由己啊!”

他霍然挥舞枯柴般的手臂,指向窗外那方惨淡的天光。

“你看看这世道,永安城还剩几□□气?为父这把老骨头,无非是想多活几日,多陪陪你们姊妹俩……”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上了一丝沙哑的哽咽,“你们都是女儿家,若没了我这当爹的撑门户,往后这吃人的世道,你们可怎么活?爹是怕……闭了眼,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你们早去的娘啊……”

蒋玉珍心口阵阵发麻。

明知道这是父亲惯用的伎俩,是用亲情织就的罗网,可那“血脉至亲”“没脸见娘”的字句,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刚染上瘾时,她也曾激烈反抗过。

那一次,她趁父亲昏睡,将他藏着的香全部搜出来扔进了灶膛。火光腾起的刹那,她以为自己终于做了件正确的事。

父亲醒来后,像疯了一样。

他砸烂了家中所有能砸的东西——碗盏、茶壶、母亲留下的妆奁。

瓷片碎了一地,他赤着脚踩上去,浑然不觉疼。他掐着她的脖子逼她赔,枯瘦的手指箍在她喉间,指甲嵌进皮肉,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癫狂的血丝。

她拼命挣扎,却挣不脱一个被瘾毒掏空了理智的人爆发的蛮力。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天。

可他突然松了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用头撞墙,一下又一下,撞得额头鲜血淋漓,顺着墙皮往下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你们要害死我”、“你们跟你娘一样狠心”。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被瘾折磨成厉鬼的模样。

也是从那以后,她再不敢碰那些香。

那次反抗,换来的不是父亲的醒悟,只是她更深的绝望。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叮嘱——“照顾好你爹,照顾好这个家”。

那份托付,曾是温暖的牵绊,如今却成了挣不脱的枷锁,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蒋玉珍低下头。

方才胸腔里那点刚刚鼓胀起来的勇气,像烈日下的朝露,悄无声息地蒸发殆尽。

“……女儿……知道了。”

她匆匆拉起妹妹冰凉的手,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身后,蒋淮西看着女儿们“顺从”离去的背影,烂泥般瘫进破椅里,接连打几个带着浓重痰音的哈欠。眼泪鼻涕口水汹涌流淌,糊了他一脸。

骨头缝里仿佛有千万只毒蚁在疯狂啃噬,从脊椎爬到颅顶,从指尖钻到心脏,每一寸骨髓都被那种又痒又痛、抓不到挠不着的折磨填满。

“蒋玉珍!!你磨蹭什么!!”

他整个身体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又跌回去,再弹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椅面上扭曲、扑腾。

干瘦的手在空中乱抓,抓住自己的衣襟,撕开,露出底下根根可数的肋骨。指甲在那肋骨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仿佛要把那层皮肉扒开,把手伸进去,把那些在骨头缝里啃噬他的毒蚁一只一只捉出来捏死。

“我要死啦!!!骨头里有虫在咬!在钻!!快去领香!!现在就去——立刻!!!”

隔壁院墙上的野猫被惊得竖起尾巴,一窜便不见了踪影。

蒋玉珍没有回头。她拉着妹妹穿过幽暗的回廊,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逃离身后那具早已不是父亲的躯壳。

可她知道,无论走多远,那声音都会追上来,追进她的梦里,追进她余生的每一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