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那几天刮了很大的风，满街树枝打架，好像下一刻就要拽断彼此的手臂。枝头冒尖的绿团似乎随时会被吹破，飞散成空中早夭的碎末。
一切按高考的流程真是轻松，各科间漫长的间隔让人紧绷的神经都舒展开来。
还是反倒让焦躁的情绪更长时间的蔓延呢？
考完跟小孩回家，到床上还没等小孩抱我，我就侧过身一把揽过他，头埋在他胸口，边蹭边吸。
小孩摸摸我的脑袋：“怎么啦哥？好久没这么撒娇了。”
“考完有点累，补充一下能量。”我闻着小孩的味道，声音故作清朗。
“哥，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哦，”小孩话头顿了下，又补充道，“说不说都要知道我会在你身边。”
“嗯。轩仔。”
“嗯？”
“没事。”
“嗯。”
“轩仔。”
“怎么了？”
“没事。”
“嗯。”
“轩仔。”
……
我一声又一声唤着小孩的名字，他不再说话，只是轻抚我的后脑勺，直到清香与温暖慢慢带走我的意识。
刚讲了一天试卷二模的成绩就出来了，虽然结果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抽干了我跟其他人说话的力气，唯一的精力只能用来维持与小孩相处时的微笑。
寒意褪去的四月，小孩晚饭时鼓鼓囊囊的脸颊渐渐恢复红润，白嫩嫩的小手总在林梢的碎影里偷偷牵住我，又在下一步的光中放开。
每当这时我都很想再多一步地抱住小孩，抱住深怕再抱不住的温暖。
那是春日暖阳般的温暖。好像一切的绿意与生命都由他而蓬勃，像是在我的枯秋照下的唯一一束阳光，照亮的唯一一颗嫩芽。
可秋风不闻，只知百花残破，万木凋零，萧萧瑟瑟才是秋的奏鸣曲。在凛冬的丧钟鸣响之前，所有的美好和幸福都是须臾。
现实的大雪会掩埋一切温存。
出成绩隔天晚上自习，突然有同学走到我座位旁，说老师叫我去办公室。大体猜到是因为我最近上课频繁的走神和惨淡的成绩吧，我没什么紧张，心想说什么就听着，问什么就老实答，也没必要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了。不出所料，老师问我是不是睡得不好，感觉课上经常不在状态。我说是失眠得多，熄了灯后想学又不想动，只能躺在床上发呆。
“下晚自习已经很晚了，该睡觉的时候就要好好睡，不然第二天更学不进，”或许是自知这些劝诫也缓解不了我的焦虑，老师的语气温和下来，“我知道你们现在压力很大，可以去运动发泄，或者跟熟悉的老师聊一聊，哪怕晚自习请个假缓解缓解。但不要憋在心里，一个劲地往死胡同钻。”
我不知道说什么，眼神大概有些呆滞。
见我模样，他接着说：“其实有个能陪伴你的人让老师放心很多，但有时候不能太执着于去追赶别人的脚步。做好自己能做的，该你来的不会跑掉。”
我心头一震，意识到高三后小孩因为担心我常往这边教室跑，老师或许早就注意到他无数次在走廊等待我的身影，或许也曾在高二楼底的获奖栏中看过他的照片。随即，一种巨大又无力的委屈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是啊，我只能竭力地去做我能做的，可如果在拼尽全力后仍无法阻止他的离开呢？我害怕我的负面情绪消磨尽小孩的耐心，害怕未来现实的鸿沟隔断与小孩的往来，害怕命运最终让我们分道扬镳。我没有胆子去想象一个没有小孩的明天。
当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我看到老师递来的纸巾，才惊觉眼泪已经止也止不住。一遍遍地用纸糊着自己的脸，却怎么也抹不尽这段日子里那些没法宣之于口的恐惧与胆怯。这时突然有同学推门进来找老师问题，我只能低下脑袋侧过脸，自欺欺人地掩盖所剩无几的自尊。
洗了把脸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快要结束，我摊开书本却写不动半个字。没忍住转头，我问杨阳乐。
你说，人真的可以对抗现实和命运吗？
他倒还是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却第一次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不用担心啊方方，不会有坏事发生的。那瞬间我所有极力的克制都溃不成军，在眼泪决堤的前一刻，脑袋已经埋进杨阳乐的怀里。他拍拍我的后背，轻缓又清晰地说，你要相信他啊，更要相信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