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真正的寒假不过一周出头，爸妈让我回家过年时我说本来就没几天假，我也不想来回挤这春运的交通。
谁知去申请过年住校时被杨阳乐抓了包，转头就通报给小孩。
“说吧，为什么瞒我？”小孩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
我讨好地去拉小孩的手，被他一把拍开，只能老实坦白：“说了你就会拉我去你家嘛，我总感觉过年这个时候我一个外人去不太好。”
“所以准备先斩后奏，”小孩当即给我一个暴栗，“申请完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啊？”
“我是怕你家里人介意嘛，总感觉……”
“感觉你个头！一天到晚什么都不问就知道自己在那感觉。”小孩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深呼了一口气，他接着说：“我先去问我爸妈，就说是我自作主张你还不知道这事，可以吧？这样他们就不需要顾及你的想法客气了。”
“哦。”我喏喏应道。
“噢？方长要来住吗。”阿姨将一盒青提端到桌上时，小孩跟她说了让我过年来住的事。
“我想叫他来，不过还没跟他说。”小孩捏了颗青提扔进嘴里。
叔叔这时洗漱完出来，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父母同意吗？家里还是想要他回家吧。”
“是啊，方长是外地来这读书的吧，他们一家人也难得团圆这一阵。”阿姨也表示赞同。
“不是，他没抢到回去的高铁票，准备春节留校，”小孩不知道在嚼第几颗提子了，“然后他还瞒着我，是他室友偷偷告诉我的。”
“那怎么能待寝室？大过年的。”阿姨当机立断道。
叔叔也点头：“他不跟你说应该是不好意思，你劝劝他，只要跟他家里人说好，我们都很欢迎他来住。”
“是啊，”阿姨说，“你们哥俩这么好，你多说几遍他肯定会听，再怎么不能留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小孩将上述对话转述给我时得意地耸耸肩：“我就说我爸妈会主动提的。”
“那好吧，”我摸了摸耳朵，“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抓住我捏着耳垂的手：“别总认为是添麻烦，有没有可能人家还正高兴你来呢？对自己有点自信好吧。”
“好嘛，”我回握住小孩的手，放到我脸上，泛起浅笑，“那我今年就跟你们一家过了噢。”
“明明就很想来吧。”小孩掌心用力揉了揉我。
即便去住过三次了，到小孩家门口时我还是有点紧张。阿姨看我提着一箱营养快线和一箱旺仔牛奶，数落我说都这么熟了怎么还带东西来。我说又来打扰了真不好意思，刚好宸轩也爱喝这个就买了点。小孩在一旁倒有些得意，说我本来不让他买的，不过是这俩的话还是可以滴。
电视上刚好在播羽毛球赛，我俩洗完澡，叔叔便招呼我们过去一起看。是石宇奇打安赛龙的直播，不得不说，在安赛龙的身高下，不仅一拍重杀威胁十足，拦截抓推的能力更是让人不寒而栗，本该是让人措手不及的推球到他这里反倒成了免去多拍的送分。而以技术著称的石宇奇虽然进攻端没有前者那么强的压迫感，但进攻手段的多样和随机应变的球路却时常令人防不胜防。当安赛龙回了一个网前球，石宇奇竖起拍面并步上前时，屏幕前的我们仨都以为他要推反手，安赛龙应该也如此认为，刚降低重心回中场防备，没想到石宇奇突然手上停顿，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挡网让即使迅速反应过来奔向前场的安赛龙也回天乏力。
“好球！”我们情不自禁地同时喊出声，随即相视一笑。
比赛直播谢幕，紧张的内心都放松下来，叔叔朝我笑着说你终于没那么拘谨了。
“哈哈。”我干笑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别想太多，方长，”叔叔靠着沙发，双臂展开放在沙发上沿，“你能来不仅是小橙子开心，你阿姨跟我也很高兴。你是小橙子的哥哥，我们也都把你当干儿子看的。”
“是啊，都不是客套话，”阿姨端来一个玻璃碗放在茶几上，又自己从碗里拿了个草莓吃，“随意一点，当自己家就好。”
“好，谢谢叔叔阿姨。”意识到叔叔跟我说话时已经开始用小名称呼小孩，我心里不由地感到亲近许多。
“好啦，你俩吃完水果就去刷牙睡觉吧。”
“怎么样哥？”关了灯躺在床上，小孩面朝我笑嘻嘻的，“还想那些有的没的不？”
“你就逗我，”我捏捏他，刚洗完的脸颊水嫩嫩的，“我现在放心了啦。”
“就是嘛，你可是独受我恩宠的。”小孩抱住我，在我怀里蹭了蹭，“我家沐浴露的味道还挺好闻的，我自己身上闻不到，今天让我闻个够。”
“喂，你爸妈不也用吗？”
“他们的香味每次像一阵风一样就飘走了。”小孩还用手比划起来，怪可爱的。
“那你洗床单被套的时候往洗衣液里掺一点。”
小孩大概白了我一眼，“哦！”了一声又说道：“明天我们去买点汤圆，其他的家里都备好了。我还蛮喜欢吃煮汤圆的。”
“不过一定要是黑芝麻馅！”他马上补充强调。
“我也喜欢黑芝麻馅，”我摸摸他的脑袋，后面的头发微微还有点湿，心说下次帮他吹得了。
“明天下午还要包饺子。”
“诶，我以为南方过年都不怎么吃饺子的。”
“就我跟我爸妈在家里包一下啦，因为是个全家人都能一起做的事。”
“那也是，主要还是沟通沟通感情，毕竟一年到头就这时候最空闲嘛。”
又聊了聊走亲戚的事，小孩说今年过年有我在肯定不无聊，走亲戚他也只要跟着去两三家熟一点的亲戚那拜年，很快就能回来了。噢不过会要到我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家吃年夜饭，你不用担心估计介绍两句后就聊不到你了。我说好，反正能和你待在一起我就很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被高中生物钟在不到七点时强势叫醒，睁开眼便看到小孩熟睡的侧脸，有点婴儿肥的脸蛋白嫩嫩的让人想咬一口；睫毛还挺长，闭着眼时恬静的睡颜好像一个小天使；流畅的小下巴让人很想捏一捏，一整晚后变干的嘴唇带着些褶皱，不知道亲一下能不能恢复水润。喜爱地看了一会后，我小心翼翼地把小孩搭在我身上的手脚拿下去，轻手轻脚地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时发现他已经坐起身，眼睛尚且闭着，垂着脑袋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回枕头上。
伸手贴上小孩的额头，温温热热的，他懵懵懂懂地张开眼，眼神聚焦了一会，才软糯糯地叫了声哥。
洗漱完，小孩叫好饿，但楼下的早餐铺今天不开门。我说要不给你下面吃，家里厨房方便动吗？他说好呀好呀，冰箱里有上周才买的面条。
之前在开面馆的亲戚那学了特别香的汤底，要用到的调味品厨房都备得很齐。煮好面又煎了两个蛋，十分钟的样子就热腾腾地端上桌。
“啊来啦，差点饿死了。”小孩嘻嘻递给我一双筷子，随即低下头吹了几口就开吃。
“哥你煮的这个面怎么这么好吃？面汤好入味啊。”他边往嘴里塞面边含糊地说道，没想到小孩还有这么直白夸我的时候呢哈哈。
“喜欢吃就好，”我嗦口面条，又咬了口煎蛋，“叔叔阿姨什么时候起来？要不给他们也下两碗。”
“七点半吧，给他们下呗，这还挺好吃的。”
叔叔阿姨吃上面时倒不再客气地说“怎么能让你忙活”这类的话了，只是一个劲夸好吃，阿姨还让我教她调汤底。
正跟小孩在房间下棋呢，叔叔突然招呼我们去客厅。几条红色的宣纸铺平在桌上，叔叔说来一起写新年的春联吧。
“我搜一下，你们先写。”小孩拿出手机开始查春联大全。
“那你们准备着，我先来写。”叔叔提笔，握笔姿势很标准，虽运笔算不上笔走龙蛇，但字迹却也是磅礴大气。
“旦逢良辰，顺遂时宜，”小孩凑到跟前念出声来，“去年也是这个诶，爸你都没点新意。”
叔叔哈哈一笑：“就当是镇新一年的基石吧。”
“好啦我来我来，”小孩把手机摆在一边，拿起笔对着写起来。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还说我呢小橙子，你这都没讲新年，”叔叔读了一遍，打趣说，“不过倒是有意境。”
“迎春啊，这多有感觉，很惬意的。”
“好，”叔叔又转头看向我的对联，有点惊讶，“方长你这字真漂亮啊，龙飞凤舞的。之前小橙子跟我们说你练过书法，我还以为是楷书呢。”
“哈哈过奖。”我落下最后一笔，纵观全联——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这是我很久以前读到过的，可能不算对联吧，但一直很喜欢，”我说话时一直微扬着嘴角，内心充盈满足，“希望叔叔阿姨，轩仔和我都四季安乐，新年吉祥。”
一家人欢声笑语包完饺子，小孩跟我负责收拾残局，阿姨去厨房热火朝天地准备年夜饭，叔叔给她打下手。
该说不说阿姨果然是做饭的狂热爱好者，一桌的油光晶莹剔透，令人垂涎，入口却并不油腻，只是酥香软嫩鲜都难以概括。
“方长想吃什么就自己夹啊，站起夹也行随意一点，叔叔阿姨就不给你夹了，之前小橙子就对我们总给他夹菜表示过抗议。”大家都落座时叔叔对我说道，声音格外敞亮。
阿姨紧跟着说：“饭不够可以去厨房打，在那个黑色的电饭锅里。”
我小鸡啄米般说好的好的，一旁小孩瞅我笑一眼：“再客气就没得吃了哥，我现在超级有食欲。”说着就伸手夹了两块梅菜扣肉。看叔叔阿姨动了筷，我也夹了几个盯了很久的炸肉丸子，好久没吃这个，阿姨这手艺入口就给我吃美了。
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春晚，节目里的欢歌映衬着餐桌上的笑语，其乐融融间好像真的迎来了新一年的温暖，我说我想跟家里人打个电话。本来担心提得突兀，叔叔阿姨反倒是很高兴地说这时候是应该问候。跑到小孩房间简短地打了个电话跟父母交换了关心和祝愿，刚放下手机便听见门外传来惊呼。
“恭喜啊小橙子，吃到硬币了，新的一年要顺风顺水咯。”小孩果然是一脸喜笑颜开的得意样。
见我回来，阿姨赶紧招呼我道：“方长快来，没几个饺子了，还有硬币没吃到呢。”
亮堂的暖光下大家的面容都惬意而愉快，我由衷地笑笑，快步朝餐桌走去：“来了。”
“你们小孩子不看春晚就自己去玩吧。”收拾完碗筷，叔叔阿姨都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跟小孩总窃窃私语，便赶我们回房间。
“OK.”小孩早有预料地拉着我一溜烟跑了。
“哥，你要看啥？看电影不？”小孩正调试他的投影仪。
“行啊，看个动画电影吧，轻松点。”
“什么动画？哆啦A梦，海绵宝宝，蜡笔小新？”
“海绵宝宝原来还有电影吗？”
“有啊，不过我也没看过。”
“那看看吧，还蛮新奇的。”
换上睡衣，两个人窝在被子里，靠背的枕头松松软软，电影的声音吵吵闹闹，小孩的身体温温热热。时而安静时而说笑中，除夕的时光悄然流逝。当新年的钟声蓦地敲响，房门外隐隐传来难忘今宵的合唱，我俩不约而同看向彼此，方才脸上的笑意都还未褪去便更加充盈。我恍然间惊觉一切都如此美好与温暖，好像新年真的迎面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