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两个月,就是沈遥岑的生日了。
刘卿柳盘算着时间,正思索着到时候送些什么好。
唉,大少爷的东西就是难送啊。对方有钱,一年积蓄砸出去也不过就听个响,刘卿柳坐在医院病房外一边优哉游哉晒太阳,一边暗自寻思,从太阳初升想到晌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她这头阳光正暖和,这院子里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狸花猫,趴在她脚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刘卿柳眨了眨眼,伸手一捞,把猫儿捞进怀里了。
不晓得是不是医院好心人喂得勤快,这猫儿手感沉实软和,也不怕人,打着呼儿就往她怀里钻,一副讨好餍足的模样。
刘卿柳伸手挠挠小猫下巴,忽然想,沈遥岑是不是对自家那胖狗还挺有兴趣的?不如打包打包当做生日礼物送过去好了——可绝没有想当甩手掌柜的意思。
就这么想着想着,不知道是不是岁月静好的那感觉着实太足,刘卿柳竟然在躺椅上有些犯困了:她闭上眼,抱着猫儿往后痒,没一会儿眼前光景就开始忽明忽暗;可惜,在她仅差一线就能睡着时,她怀中的小猫不知听到了什么动静,忽然从她怀里挣了出来,两腿一蹬就躲进草丛里了。
过了会儿,身量不高的年轻护士从屋子里头推门出来,手里头还带着个小推车,推车上仪器齐全,一次性针管注射剂等医疗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贴心地准备好了垃圾桶。
刘卿柳看得直犯恶心,只恨自己不能同那只狸花猫一起逃跑。
但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所以她只能说服自己,很快就会结束的。
只可惜,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生理性的恶心在消毒水挥发的一瞬间就已被完全刺激迸发,为她的病情服侍多年的护士在前不久另寻高就去了;而新来的护士没能像前任那样在她喉头滚动的那一瞬就已眼疾手快地拿出垃圾桶接住秽物,以至于刘卿柳连忍耐拒绝的下意识动作都没能拥有,就已经将呕吐物溅在了本干净整洁的衣物和地面上。
小护士拿着针头,手足无措地愣着,像是被这恶心又夸张的场面给惊到了;刘卿柳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给人擦拭。
“你什么时候来上班的?”刘卿柳抽过她手里的纸巾,用力地擦着自己的手,像是要擦破一层皮那样狠,等她把纸巾丢掉,她的手背已经被擦得快要滴血。
本就年轻的工作人员被她这显然要找茬的语气吓得心头一凉,刚上任的心气儿也被这桶冷水泼了大半,直到刘卿柳的质疑的眼神投过来,她才结结巴巴地答,就,就前几天。
刘卿柳眼一眯,又问:“你怎么进来的?”
小护士这回是真被吓着了,抿紧了唇,一个字也不达。
刘卿柳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把脏了的外套一丢,表示自己要去洗澡;护士毕竟也才大学毕业不久,算起来可能还和刘卿柳同岁,但毕竟经历社会磋磨少了,下意识以为自己要吃投诉,连忙追上去给人道歉,说是下次一定注意。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刘卿柳也知道自己这气撒得莫名其妙——毕竟像她这样PTSD到一闻到消毒水味儿都想吐的精神病人估摸着也没几个……仔细想想,她也真是被惯坏了,害得她稍有不顺心就想乱发脾气,着实是不应该。
沉思过后,刘卿柳扭头看向一旁的小护士,说:“我没想投诉你,我只是想去洗个澡。”
小护士愣了愣,很快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她进了浴室。
过了会儿,刘卿柳洗完澡换好新衣服,坐在病房里等人给自己打针。
应当是有过铺垫,这回事情进展得顺利,刘卿柳也没再去洗一次澡;刘卿柳不喜欢病房里四处飘散的消毒水味儿,便趁着还没犯困继续往院子里走,等她到的时候,清洁工正在帮她收拾先前的一地狼藉——这清洁工也是新来的,刘卿柳之前从没在这医院里见过她,但看着背影又觉得眼熟,思忖了会儿,刘卿柳恍然大悟。
“宋依依?”她半信半疑地喊了一声。
只见那背影兀地顿了一下,僵着半晌都没动,假装没听到。
刘卿柳却好整以暇地躺在椅上,看她半蹲在地上把草皮给清理干净。
真挺脏的,刘卿柳想,娇生惯养如宋依依,怎么也吃得下这种苦?
所以她只是坐着,静静地观察,观察……就像动物世界里观察动物的摄像头一样。
不过很快,她就又开始想睡觉了;等眼睛一闭,一睁,宋依依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刘卿柳还特地找人问了,确定了最近医院新来的清洁工就是宋依依。
“一开始我们也不愿意招这种年纪轻轻又没工作经验的小姑娘,”行政主任说,“不过这不是快过年了嘛,院里病人多,人手又缺,就想着人小姑娘都不介意我们还介意什么,就招进来了;工作了一段时间,看着人还挺勤快,也踏实能干,问她怎么会想来干这个……说是没读几个书,手里头缺钱,又不愿意做那些赚快钱的工作,就来找份简单活计过度一下。”
“哦……好的。我知道了,谢谢。”简单了解完情况,刘卿柳挂了电话。
Candy还在门外院子里撒丫子玩,作为一只狗,它一点儿也不知道它主人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味道——京城小小一块地,医院的数量却不可谓不多,宋依依到底是怎么从这一堆公立私立医院里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所在的这家,总不能真是巧合吧?再说了,以她对宋依依的了解,要让她放弃投机取巧的小心思踏踏实实做事实在是太异想天开。
既然如此……
刘卿柳给自己倒了一杯气泡水。
难不成是来寻仇的?
可就算宋依依知道宋姨进监狱的真相又怎么样呢。
气泡水在杯子里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像是一声声嗤笑。
既然如此,那她倒是很愿意看看宋依依到底在搞什么鬼。
至于礼物的事情……
说时迟,那时快,这念头刚从脑海闪过,刘卿柳就听到Candy哼哧哼哧地从外头跑进来的脚步声;千钧一发之际,刘卿柳立刻回头,对这八十多斤的大胖狗说:“坐下。”
Candy条件反射,立刻坐了下来。
刘卿柳无奈地上下扫视一眼,看到它身上沾着的泥土草叶子就觉得头疼。
“这么虎,真是沈遥岑把你惯坏了,”刘卿柳拍了一下Candy的脑袋,“越发没规矩。”
Candy歪歪脑袋,选择性地听不懂。
好在家里除了刘卿柳自己还有管家和保姆在,给狗擦脚脱地这活计轮不到她亲手来做,于是她坐在沙发旁陪着Candy讲了些话,Candy也玩够了,刘卿柳便上楼休息——Candy有自己专属的房间,刘卿柳一般是不准宠物进屋的,她有一点点洁癖:如果宠物要上床的话。
洗漱完毕,刘卿柳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天花板,等待着困意的袭来。
或许是因为今天用了药,晚上熄灯后刘卿柳没再看见那些明明灭灭的鬼影。
有一说一,即便她早已习惯与鬼影相处,但有时候看到一张血淋淋的脑袋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会避无可避地吓一跳——特别是看到自己死相惨烈的脸。
每每挣扎清醒,便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看吧,她果然还没死。她才不会这样轻易地死。
想到这儿,刘卿柳又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嗯,今天还是开开心心地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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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小山,”沈母在沈遥岑面前摆摆手,“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遥岑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白天有点累了。”
“也是,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沈母对儿子近期在公司的表现早有耳闻,儿子出息又省心,为人父母的难免喜形于色,“项目告一段落,正好也快放年假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看看外婆?”
“外婆……”沈遥岑喃喃,说,“她病好一点了吗?”
沈母无奈笑笑,说:“她年纪大了,再好能好到哪儿去呢?不过你小时候她一向喜欢你,你去看看也好,或许她还会记得你。”
沈遥岑摇摇头,说:“妈,你记错了。喜欢我的是外公,外婆一向不喜欢我。”
“你这孩子……”沈母说,“你肯定是记错了,哪里有当外公外婆的不喜欢孙子的道理?况且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也该回去看看了。时间啊,总是一年过得比一年快的,等你真的意识到的时候,或许人都已经不在了。”
提及自己的亲生母亲,沈母难免有些伤感,最后一句话甚至都带上了颤音。
沈遥岑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该回去看看了——毕竟他与外婆已经许久未见。
沈母说得对,就算再有龃龉,也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会有什么坎,是生与死之间跨不过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