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这是沈母每次见到她母亲都会问的一句话。
而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只是像个老旧的机器那样,慢慢活动着自己凝涩的关节,浑浊的眼珠轻微滚动,终于落在沈母脸上。
年近半百的沈母此时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站着——就像个等待着批评、或者赞扬的孩子。
即便做错了事、即便没有取得好成绩,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难道人就不能期望自己回到家后能够获得母亲的一句安慰、或者一个首肯么?
只可惜,这位老人向来是个严厉的人,做错了就是错了,错过了也是错过了,都是要获得无情的批评的。
于是她甚至连多看自己曾经的亲生女儿一眼都没有,就慢吞吞地移开了视线,冷漠得像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一旁的护工立刻上前安慰道:“老夫人只是现在状态不好,她不记事儿,也许等过段时间心情好点儿了,也就记起夫人你了。”
沈母苦笑一下,嘴上说着好,其实心里比谁都更清楚这件事情本就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刚从失落中缓和些许,余光便瞥到了一直站在几米外沉默不言的沈遥岑。
或许是抱着一丝希冀,她招招手,让沈遥岑走上前来。
沈遥岑抿了抿唇,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停在老妇人面前不远处。
“妈,这是遥岑,”沈母抚过沈遥岑的手臂,轻声道,“你以前最喜欢他的,现在不想好好瞧瞧么?”
老妇人闻言,竟真的扭过头来,将视线缓缓落在沈遥岑的脸上。
却见老妇人忽而粲然一笑,朝着沈遥岑招了招手,说:“来,你再凑近点儿来。”
沈母手指略微收紧,老人对此有反应明明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她的心中却隐约有些不是滋味儿,但还是松了手,又拍拍儿子背脊,让他往前去。
沈遥岑垂了眼,又往前走半步,最后在他外婆面前蹲了下来。
老妇人笑眯眯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在他眉眼处轻轻摩挲,温柔珍惜至极。
“好看啊,真好看啊,”老妇人呢喃道,“多好的一个人。”
她的神态极尽怀念,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幸福的事情般。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遥岑看了一眼她母亲,沈母自然而然地替他回答:“妈,这是遥岑啊。”
老妇人却充耳未闻,执意要从沈遥岑的口中寻求答案。
沈遥岑只好说:“外婆,我是遥岑。”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沈遥岑。”
“遥岑、遥岑……”老妇人一遍遍地念着,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在柜子里摸索。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于是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会儿,老妇人从柜子里摸出了一个紫檀木盒子。
看到那熟悉的盒子,沈母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情不自禁地惊叫一声:“妈——!你干什么呀!”
老妇人却不管不顾,她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从盒子里拿出一枚小巧玲珑的观音小像来。
“愿你此生,平平安安,顺遂无虞。”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观音小像放进沈遥岑的手心里,眉目之间极尽温柔缱绻,像是隔着这小小一枚玉石回忆遥望那早已度过忘川彼岸的过去。
但她能回忆起什么呢?其实她的大脑就像是一片混沌的海,而她此身则为海中航行飘摇的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孤零零的小舟就会被海浪打翻,最终沉溺于死一般的寂静中。
而做完这一切,老妇人便像是累极了般,很快靠着躺椅小憩过去。
护工见状,很快拿来毯子盖上,免得寒气入体。
同母亲走到门外,沈遥岑低头看着手里那座观音小像——其实料子并不特别好,甚至左上角还有一块米粒大小的缺口,观音小像的中间还横亘着一道裂纹;但看外婆和母亲的反应,应当是件极为重要的东西;沈遥岑拿不准该怎么处理,只好问他母亲。
沈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小像一眼,说:“你好好收着吧。”
“这是什么?”沈遥岑好奇,便追问了一句。
沈母神情纠结,但还是说了出来:“这是你外公第一次送你外婆的礼物。”
沈遥岑懂了。
其实人这一生这么长,不是生在富贵之家,就会事事如意,更何况是两个本完全陌生的人通过各种方式组成的婚姻。
但人死如灯灭,很多事情随着死亡和遗忘的到来,都会被释怀。
记忆与岁月何其残忍,把一个本该精明严厉的女人变成如今这幅麻木慈祥的模样。
看着手里那块已经产生裂纹的玉石,沈遥岑想。
如果让以前的外婆知道现在这幅模样,也不知道心里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外婆一向好强,早在她察觉到自己得病开始,她就说,如果有一天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就不要再想方设法地延长她的寿命。”回去的路上,沈母叹息着说,“可为人子女的,又怎么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身母亲坦然赴死……”她苦笑一声,又对沈遥岑说,“你就当我自私吧。我实在是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
沈遥岑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母亲的做法。
随后便是一路无言。
直到回到家后,沈母看着院子里堆得厚厚的一层雪,忽然来了兴致,招呼着沈遥岑过去玩打雪仗;沈遥岑毕竟年轻力壮,做儿子的也该让着点母亲,但沈母自己不过在院里跑了几个来回,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刚开始莫名燃起的那点兴致也随着身体的疲惫而逐渐消磨殆尽,最后只能拍了雪回到家里,换来沈父全程观望的一句“胡闹”。
“其实我知道不该干涉你太多,”沈母说,“但我总是怕那个连我也没法庇佑你的未来发生。”
沈遥岑没回答,仅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同样是被虚幻的时间缠住的人——所以他能理解,也能体谅母亲的良苦用心。
但是比起已经过去的过去,还有并未发生的未来,他更宁愿珍惜仅有的当下。
夜深了,沈遥岑独自躺在温暖舒适的床榻中。
在十一点过后的这半个小时里,他闭着眼,什么都没想,可也睡不着。
年关将至,算了算时间,沈凌云也快放假回来了,亲戚与合作伙伴间该走动的也应当去走动:白家、楚家和洛家,再往前推几年还有个刘家,但刘家现在当家人换了,新当家和沈家闹得很不愉快,想来是没浑水摸鱼趁机见面的机会了……
沈遥岑越不愿去想,刘卿柳的身影就越发顽固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就在这么如火如荼地煎熬了整整半小时后,沈遥岑忽然决定出门去透透气——
在一年的尾声、半夜大雪纷飞之际。
他轻声推开房门,确定父亲母亲已经睡下之后,他悄无声息来到地下车库,从里面开走了自己惯常用的那辆车。
白色的奔驰在黑夜之中缓慢行驶着,开出沈家宅子后,沈遥岑漫无目的地朝着郊外公路驶去——他打算往南开一会儿,等走到不想走后,就再回家睡觉:成年人会有成年人的心事,这点每个人都一样,想必他父亲不会太过追究。
非要追究,那也没办法。
如此想着,沈遥岑反倒是破罐子破摔,完全安下心来,开始一路走马观花,看着这繁华都城的点点滴滴,说没感慨那是假的,两年前回来被沈家,虽是被人排斥在外,倒也闲散自在;如今身居高位步步为营,亲手算计至亲之人却并不算好受,沈遥岑本不愿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可如若继续放任沈家坠入泥潭,这巍峨大厦彻底倾覆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正心烦,却见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一辆劳斯莱斯逐影,以狷狂无比之势横插进来,后轮卷起的积雪沫子猛地甩了沈遥岑一挡风玻璃——夜深人静,车辆行人都少,沈遥岑着实不知道这车是什么意思,但估摸着夜晚路雪没来得及及时清理车轮打滑,加之车主车技欠佳才酿出这场意外;更何况沈遥岑开车情绪向来很稳定,寻常情况根本无法惹怒他。
于是沈遥岑仅仅是用雨刮器清理干净,随后便换了条道路打算继续行驶。
可前面这辆劳斯莱斯却仿佛跟他纠缠上了,他方一换道,这车便又猛地换道,再次甩他一车积雪,第三次、第四次都是如此。
饶是沈遥岑脾气再好,在知晓对方明晃晃的恶意后还是忍不住怒从心起。
他有心跟这辆劳斯莱斯较个高低,因此也是卯足马力,一心想超过这辆跑车;只可惜他的车毕竟是日常通勤用,纵使车技再好,性能还是差对方一大截;而对方在驶离市区连片的监控范畴、驶入郊区小路后,劳斯莱斯却忽然减缓速度,停在一侧慢慢熄了火。
好啊,沈遥岑心想,他倒要看看这张狂无比的罪犯到底是谁。
他心里揣着一股火,四肢都被熨得发烫。
沈遥岑也跟着在一旁停了车,打开车门,直奔劳斯莱斯走去——颇有毁车灭迹之势。
劳斯莱斯不仅不避,反而慢慢降下了车窗。
见到人后,沈遥岑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过不是怒火,仅是心火。
他有些无言,又觉得有些好笑。
是啊,早该意识到的,沈遥岑想,这世界上敢对他沈遥岑做出这么混账事情的人,除了她刘卿柳,难道还有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