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的、性感的礼服。
剪裁得体的晚礼服总是会因为需要足够的“设计感”而露出一些皮肤以增添美感——譬如胸口,比如手臂,又或许是腿部。
但这并不适合浑身都是伤痕的刘卿柳。
她只须要稍稍挽起手臂上的袖子,就能让旁人将她那并不美好的过去窥探得一干二净。
这种自揭伤疤的事情她还做不太习惯。
于是她照常穿着那些令她感到舒服的衬衫长裤,在宽阔无人的客厅中,伴随着古典放映机刻录的音节,与沈遥岑一起跳了一支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的舞——
其实刘卿柳并不会跳舞。
一是没有这个必要,二是她也不感兴趣。
毕竟真正在社交场合,没有任何一位有眼力见的男士——或者是女士,有足够的胆量来邀请一位兴致缺缺的疯子来与自己跳一支手挽手的亲密舞蹈。
这又不是什么童话里“美女与野兽”那样浪漫的故事。
因此,在这支慢吞吞、又显得古怪杂乱的舞蹈里,身为初学者的刘卿柳经常会不小心踩到沈遥岑的脚,但沈遥岑是个很耐心又脾气很好的舞蹈老师,他大多数时候会假装看不见自己灰扑扑的鞋面,只是专心致志地指导面前的学生应该怎么纠正自己的姿势。
“好学生”刘卿柳认认真真地听着,并且在下一步付诸实践。
她伸手扣着沈遥岑的肩膀,在周围环境光以及吊灯的耀眼灯光折射下显得异常瑰丽的眼睛如同耀眼的水晶一般眨也不眨地看着沈遥岑——在下一个舞步踏出前,她勾唇一笑,漂亮的眼睛在几秒内不断放大、放大,最后变成模模糊糊的一片。
但就在两人鼻息相扑,即将唇齿相依之时,角色扮演入迷的某人却忽然拉开了一点距离,仰着头看着沈遥岑,神情有一点点犹豫,还有一点点可怜。
她表现得像是个真正的学生那样谦虚恭敬,问出来的话却大有要吊销沈遥岑临时教师资格证的嫌疑:“老师,我可以亲你吗?”
她眉眼下垂,浓密的长睫扑闪着,时不时会放些闪亮的星星出来。
沈遥岑盯着她看了大概两、三秒,只好闭着眼,无奈地叹了一声。
刘卿柳低声轻笑,衬衫长袖繁复的蕾丝花边落在他的脖颈处,带来一点痒意。
“老师,你叹气是做什么?”好学生仍旧尊师重道,“难道你是不愿意么?”
她眨了眨眼,这回从眼睛里蹦出来的不再是星星,而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哭哭脸emoji——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神奇了,连沈遥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一个现实世界的角色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脑补想法。
沈遥岑实在是拿她这点没办法:“你明知故问做什么?”
那蕾丝花边蹭得他更痒了,窸窸窣窣的,他脖颈上的重量又加重了几分。
刘卿柳笑得无辜:“老师,您太高看我了——我又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更何况是关于您的。很多事情总要您开口,我才知道您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嘛。”
好了,这下是真的扮上瘾了。
沈遥岑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毕业多年,但从小到大当了这么多年的好学生,对于那些拥有真才实学并且不留余力地将自身所掌握的知识授予学生的学者还是发自内心地抱有一种深刻的、纵使拥有再多金钱也无法替代和掩埋的崇敬感。
于是在这场堪称荒唐的师生暧昧扮演游戏里,沈遥岑避无可避地感到了羞愧和羞耻。
他毫不意外地感到自己的耳朵正在刘卿柳那半是真诚半是戏谑的眼神下变得发烫,他呼吸凝滞片刻,最终跟个临阵脱逃的士兵那样往后退了一步——而明明方才还踉跄着踩他皮鞋的舞伴却忽然变成金牌舞者,几乎是在眨眼间就跟上了他逃跑的步伐。
蕾丝凹凸起伏的花纹不断摩挲着他的肌肤,那小小一片白皙的肌肤被磨蹭得发红,这温度也渐渐从脖颈蔓延到面庞,他的舞伴轻笑着,游刃有余地贴近他,然后踮起脚尖,在他低下头的同时贴上他的嘴唇,用柔软的唇轻声诉说着她的歉意。
沈遥岑向来都是包容的、温柔的,虽然在朋友和在陌生人面前看上去可能有些狡猾和冷硬,但在另一只真正的狐狸面前,他的狡黠和小聪明被看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毫无施展空间——
刘卿柳亲得很用力,抱着他脖颈的手臂也逐渐使劲。
沈遥岑感受到了疼。
距离贴得太近,视线中所能触及的一切都在焦距的变化下显示出模糊的一片。可即便如此,他仍旧能感受到在这样一场并不温柔的亲吻中刘卿柳渐渐显露出凶相——
他的嘴唇和舌尖都被尖利的牙齿咬破,铁锈味在口腔里不断蔓延,而对方仍旧像个食不知足的饕餮,不仅牙齿撕咬,还要用手紧紧地抓着他:没有修剪的指甲逐渐陷入他的肌肤,虽不至于划破,但刺痛的感觉仍旧让他不大好受。
跌跌撞撞间,他感到自己的小腿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眼瞳微颤,极力想要稳住身躯,可身前人却不管不顾地推搡着他。
而预料之中的疼痛也并没有到来。
他被柔软的沙发接住,深陷在一团名为“爱”的棉花之中。
刘卿柳坐在他的小腹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唇红艳艳的,像是刚饮饱满足的吸血鬼。
沈遥岑还没有从坠落的惊窒感中回过神来,他呼吸急促,发丝凌乱,甚至连身上的衬衫都皱得不像样——实话实说,在惊恐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急促的愤怒,他眉头微皱,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始作俑者兼罪魁祸首,想讨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但犯罪者似乎如同懵懂无辜的稚子,只歪了歪脑袋,仿佛对他这莫名其妙到来的气愤十分不解。
毕竟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他们之间理所应当的“小情趣”罢了。
可她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她从最底层的小人物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除了天时地利之外,自然还有她自己的努力。
于是她很快垂下眼,假装出柔弱可怜的姿态,又凑近他,像个讨好主人的小动物那样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他嘴角的伤口,小声地说抱歉。
沈遥岑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脑袋歪向一边,不去看她,只略显冷漠地说:“你明明知道明天我们要去参加宴会的——”
“哦!这个我当然知道,”刘卿柳迅速回复道,“可是这不是还没到时间吗?那现在就理所应当地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私人时间……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期待这场阔别许久的聚会?”
沈遥岑实在是对这个人倒打一耙的能力表示无奈,而且他也清楚地知道,刘卿柳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不是宴会的问题,”沈遥岑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我是想说,你把我搞成这个样子,明天你打算让我怎么去见其他人?”
“咦?”刘卿柳调整了一下位置,趴在他的胸口,伸手摸了一下他破裂的嘴唇,又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的朋友——白闲他们,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么?而且你的另一对朋友,我敢保证,以我对同性情侣的了解,他们私底下绝对玩得比我更花。”
“你不要转移话题,而且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这和你现在做的事情没有根本联系,”沈遥岑皱着眉,想让自己在这种受压制的姿势里起来,“我的朋友们当然不会说什么,但宴会又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
沈遥岑虽然比起其他的富家少爷显得平和不少,甚至也没什么大少爷的架子,可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完全不在意外在形象的人。
自己的朋友了解情况的当然会知道这是刘卿柳搞出来的“好事”,可其他不知道的、又或者是有心误解的人呢?这不就完全成了他在外面乱搞一通的证据了吗?——而且允许对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这和被小狗标记所有物有什么区别?
而刘卿柳闻言,似乎在认真思考。
她没有说话。
但在沈遥岑没有看到的地方,这个人的眼神却明显暗了下去。
只是在沈遥岑再次回望过来的时候,她又眯起了眼,轻轻地笑着。
“亲爱的……”这回她可不玩什么那些莫名其妙的角色扮演游戏了,只是黏黏糊糊地叫。
她用巧劲压着沈遥岑,让他囿于小小的沙发里,身体使不上劲,只能小幅度地挣扎。
“你应该知道,明天的宴会上会来很多漂亮的孩子吧?”刘卿柳微笑着,慢吞吞地说着一些关于“明天”的计划,“苏小少爷才刚成年不久,他的朋友们当然也是些年轻靓丽的小孩子。性格温柔的、乖巧的、听话的,长相甜美的、张扬的、清秀的,个子高的、矮的、适中的,还有身材……嗯,反正什么样的都会有的,没准还真的有你喜欢的那一款呢?”
沈遥岑看着她,内心忽然警铃大作。
“你今天有没有吃药?”
“唉,好伤心,我正兴致勃勃地跟你讨论明天的计划,你居然问我这个这么扫兴的问题……”刘卿柳低下头,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脖颈,又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枚纽扣,有些尖锐的指甲划过肌肤,在上面留下一道微红的痕迹,“不过我向来有问必答——答案就是,还没有。”
一阵温热的鼻息扑在裸露的脖颈上,就像是护士打针前会涂抹的用以消毒的酒精。
紧接着,尖锐的疼痛从脖颈席卷而至,像是在他的脑袋上狠狠砸了一拳,几乎让他痛得昏厥过去,但这样的伤口还不足以让他用大脑宕机的代价来逃避——于是他只能徒劳地睁着眼睛,在逐渐被生理性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身上这只恶鬼擦了擦带血的唇角,又朝他露出一个轻浅可爱的微笑。
有那么一瞬间,沈遥岑真的想毫无顾忌地报复回去。
可是报复一个疯子、一个病人,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
但最终,他只是张开嘴,让疼痛从口腔中逃窜出来,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爱人的脑袋。
在想挽救一个疯子之前,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样强大的内心和本事——
最终的结果是成功拉起溺水的人,还是因力竭而与之共同沉沦?
沈遥岑不知道:但既然已经决定伸出手,他就不会轻易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