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岑垂着眼,一低头,下巴就可以挨到刘卿柳的发顶,就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清香。
他不知道刘卿柳用的到底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只知道这味道很轻很淡,只有凑得那么近、贴得那么紧,鼻端才能闻到一点轻浅的花香。
他眨了眨眼,把自己的遥远的思绪中拉回来,斟酌片刻后回复了刘卿柳的话:“好巧,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奇怪,我这儿可是从Jackson哪儿拿到的一手消息,你怎么知道的?”刘卿柳往后仰了一下,让自己的脑袋可以贴近沈遥岑的小腹,“……哦!不过白闲倒是个万事通,有什么风吹草动估计他也早就告诉你了。简而言之,如果事情交接顺利的话,大概下个月你就能成为EO公司名义上占比最大的股东了——但我要先提醒你一句,虽然EO公司前途无限,但毕竟出了不小的事情,现在是个烫手山芋。”
她眨了眨眼,眼珠微微上移,和沈遥岑的目光接触在了一起。
她微微一笑,剩下的话不言而喻:如果没有这个把握,就最好不要以身入局。
而且她从来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也不是一个真的会被情绪操控的人。
既然她愿意帮助沈遥岑拿下EO公司,那么就证明她一定想让这一步成为自己未来的一项助力——就算没有沈遥岑,她也会扶持另一个心腹上去。
至少明面上,她还得是那个除了刘老爷子毫无依靠的可怜养女,这样才不会落人话柄。
沈遥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他突然想到什么事情,伸手推了推刘卿柳的肩膀,让她在沙发上坐直坐好,随后低下头仔细打量,尝试着挑起一缕顺滑柔软的头发——发丝软软的,像是温暖的水一样,在掌心缓慢流淌。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也很熟悉,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认认真真地开始将那些发丝分成几个部分。
刘卿柳怔了怔,她想回头看一下沈大少爷到底在背后悄悄咪咪地捣鼓些什么,但沈遥岑却难得强硬地让她不要动。
聪明如她,当然很快明白了沈遥岑到底在做什么。
她忽然很想笑,当然不是嘲笑,而是难得一见沈遥岑这样子的一面,觉得有些新奇。
“你以前也会替别的小女孩编辫子么?”她坐得板正,只好拿起手机放在正前面,打开自拍功能假装在端详自己的脸蛋,其实是在借着自拍的名义打量身后的沈遥岑。
沈遥岑其实会编的发型只有一个麻花辫:还是小时候和弟弟还有宋依依一起玩儿的时候被人吵着闹着学会的。他今天也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就想着替刘卿柳编一个发型来。
“嗯,小时候给娃娃编过。”沈遥岑没说实话,觉得也没说实话的必要。
“哦——原来是这样。”刘卿柳不疑有他,只轻轻笑道。
刘卿柳不喜欢宋依依,虽然知道就算实话实说刘卿柳表面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可他也不愿意对方心里因为这件小事而有一点点的不痛快。
但沈遥岑平时只会打理自己的头发,刘卿柳的头发太软了,那些细长的发丝总是会从掌心、从指缝里悄悄划走,又或者是特立独行地翘起来一点:当然,如果让刘卿柳自己来看的话,只会说这并不是她的头发问题。
其实刘卿柳拿着手机,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样,但却能够很轻而易举地就看到沈遥岑脸上略微纠结的表情。
好像在这个人眼里,除了生死攸关身份地位的大事,在细碎的小事里,给恋人编头发编得不好也是一件十分值得指摘的大事——
但刘卿柳什么话都没说。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她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指尖在发丝中轻轻穿梭,指节蹭过脖颈,带来细微却又舒适的痒意,让她几乎忘了现实其实还有很多烦心事,做一个好人不太合适,做一个恋人不太称职。
在一番别别扭扭又慢慢吞吞的挣扎中,沈遥岑还是艰难地将自己此生以来最认真的一次“大作”完成了!
他站在刘卿柳的身后,无言地看着那条松紧不一、长短不齐、甚至还有几根呆毛乱翘的麻花辫,第一次有了想把自己辛辛苦苦完成的东西立马拆掉的冲动——
只可惜在他把玉桂狗发圈绑好的一瞬间,刘卿柳就立刻站了起来,走到了浴室的大镜子面前。
她先是摸了一下那条明显乱糟糟的麻花辫,随后把它撇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下。
不出所料,确实……嗯,称得上糟糕的手艺。
如果这条麻花辫是放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那绝对称得上是灾难级别的。
但值得庆幸的是,天塌下来都有刘卿柳这张脸顶着:乡下的野丫头风格在她脸上立刻变成了所谓的“高级复古风”,听到这样的称赞,沈遥岑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笑了。
只是不管怎么说,刘卿柳都很喜欢。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沈遥岑已经像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一样坐在了沙发上处理自己的事情。
她跟着坐在旁边,脑袋一歪,在沈遥岑捏着手机的手臂和大腿之间挤进去一个脑袋,仰头看了沈遥岑一会儿,很快便转了个身,让自己能够更舒服地躺在他的大腿上。
沈遥岑并没有清洗,因此身上有一点外面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幽幽的冷意。
换做平时刘卿柳会介意,但知道这个人是沈遥岑后,她好像又没有那么介意了。
而且沈遥岑的体温比她高,整个人暖烘烘的,大腿上的肌肉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硬实,放松的时候甚至称得上一句柔软,而且特别定制的西装裤布料顺滑,一点也不扎脸。
“如果困了的话就去床上睡吧,”沈遥岑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轻声道,“在沙发上睡着也不舒服。”
他的手臂轻轻地放在刘卿柳的手臂上,是一种很给人安全感的圈着姿势。
这么一说,刘卿柳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困了:反应就是她已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这不能怪她,毕竟她吃药过后很快就会感到大脑沉重、四肢无力,如果强挺着打起精神也不是不行,只是久而久之多多少少会有些受不了;更何况这是在她家,身边的人也不是外人,她没有理由不让自己休息。
沈遥岑又自顾自地说:“我把头发给你拆了吧?会不会硌着脑袋?”
闻言,刘卿柳却抓住了他的手腕,说不用。
“我就休息一会儿,”她慢吞吞地说,“等药劲过了我就醒来。”
“那就半个小时?”沈遥岑轻笑,“还是更久一点?”
“就半个小时吧,”刘卿柳的语气已经变得懒散起来了,“我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说……不如现在就说了,我怕等一下醒来就忘了。”
“好,”沈遥岑顺着她手心的力道放下手臂,把重量压在她的腰腹上,“你要跟我说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的数字信息在不断刷新跳动着。
刘卿柳回答道:“……关于辰曜集团股票的事情。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沈遥岑应了一声,让她不必担心,自己已经在股票大跳水之前平仓了,虽然说是发自家的难财,但有刘卿柳给的那笔钱在,自己也捞回了相当一部分亏损资金——
当然,沈遥岑不能说做这个决定是因为自己上辈子的记忆,虽然远在异国他乡醉生梦死知道的相关信息不多,但这种关键节点还是不能错过的。
刘卿柳断断续续地听着,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
其实她睡着和没睡着的时候没什么差别——也可能有一点,她睡着的时候远远比没睡着的时候更安静,有时候一动不动的、胸膛和腹部的起伏也很小,可能会把不明所以的人吓一跳,还以为自己身边忽然躺了具尸体。
就在沈遥岑以为她已经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却又听她懒洋洋地说:“下周有个宴会——苏小少爷组织的一场小型宴会,说是大家一起聚一聚放松一下,你要跟着一起去么?”
沈遥岑看着她闭着的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一片阴影。
“你要去?”他问,“你去的话我就跟你去也行。”
“你大老远从美国偷偷跑回来,一直待在我家和狗玩估计也怪无聊的……”刘卿柳说,“我打听过了,苏小少爷邀请的人几乎都是他身边的朋友,和沈家没什么交集。你要是想去的话我跟苏小少爷打个招呼,让他帮忙遮掩着点儿——嗯,还有白闲、楚怀玉和洛雁珏,你要让他们一起来么?”
其实,跟小狗玩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说到狗,沈遥岑才终于想起那只消失匿迹有一段时间的阿拉斯加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只阿拉斯加不知道什么时候玩累了,现在正缩在自己的小窝里抱着毛绒小猫呼呼大睡:别说,还挺随它主人的。
“我问问他们吧,”沈遥岑又问,“那你呢?”
“其实我去不太合适,”刘卿柳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但苏小少爷邀请的是你,你不去我们去像什么样子,”沈遥岑有些无奈地说,“——一起去吧,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也没有人会讨厌你的到来。”他轻声说着,话语循循善诱,“去吧?一起去认识认识新朋友也好。”
刘卿柳沉默片刻,脑袋忽然在他腿上蹭了一下,痒痒的,动静好像是在偷笑。
沈遥岑低下头看她,笑着问她笑什么。
刘卿柳说,在笑自己拿他没办法。
“真是奇了怪了,”沈遥岑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喃喃道,“这话不应该是我的台词么?”
但很可惜——这回刘卿柳是真的没有精力再回答他了,她的身体放松地躺着,像一块软趴趴的蛋糕那样,在温暖的怀抱里慢慢地融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