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当余昭送完最后一单,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楼下时,心脏猛地一跳。
江聿辰还在!
他就站在车边,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似乎处理了一会儿工作,手机刚收起,抬头望向她回来的方向,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他竟然真的等了一天!
余昭停好自己的电动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江聿辰走上前,望着她那被头盔压塌的头发和一张写满疲惫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现在,余昭同学有空了吗?”
余昭沉默了一下,口袋里的信封已被她的体温捂热。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有些话,确实该说清楚。
“我请你吃饭。”
见她点了头,他展颜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地方我订好了。”
半小时后,余昭坐在了穗城规格最高档的西餐厅里面。
位于枫江边顶层,能俯瞰璀璨夜景的“云顶”餐厅。
这里环境优雅静谧,空气中漂浮着悠扬的钢琴声和浓浓的咖啡香。
穿着得体西装的侍者正在无声地穿梭。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穗城著名的夜景,外面霓虹闪烁,游船穿梭。
江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和大厦彩灯,美得如同幻境。
这几年穗城发展快,这里成了看夜景的最佳地点,江边步道上有不少市民在散步吹风。
而余昭却是浑身不自在。
她瞧了瞧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外套,这身打扮与这里衣香鬓影的氛围完全格格不入。
甚至突兀地她都不敢用力呼吸。
江聿辰似乎看出她的窘迫,体贴地将菜单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余昭根本无心看菜单,只低声说了一句“随……随便吧。”
江聿辰便自如地点了餐,然后细心地将她的那份全熟牛排拿过来,将它切成了均匀的小块,再轻轻推回她面前。
却不知,他这个体贴的举动却让余昭更加难堪。
她握着刀叉,手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吃着那块鲜嫩多汁,却让她紧张又不知所措地如同嚼蜡般的牛排。
“余昭。”
江聿辰放下刀叉紧紧注视着她,然后告诉她“这六年来,我并没有完全失去你的消息。”
闻言,余昭动作一顿。
“我知道你父亲高考前的那次病危,知道你高考失利,也知道你出门打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我想帮你,很多次都想。”
“但那时候,我在家族里并没有话语权。”
“在国外念大学的时候,我爷爷对我要求极其严格,在我没有足够能力之前,我所有的行动都受到了限制,甚至经济也被监管。”
“我若贸然帮你,只会让我父母察觉,他们可能会用更疯狂的方式……让你彻底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我不能冒那个险。”
余昭闻言震惊地抬起头,愣神地盯着他。
她从未想过,在她为生存挣扎的这些年,他竟一直知晓?!
而他家世那么好,却是过着如牢笼般的生活?!
“直到几个月前,我才正式接手了我们江家江氏财团的核心业务,无论是在家族还是在公司内部,都拥有了绝对的自主权和话语权。”
“待处理完帝都最紧迫的事务后,我第一时间就来穗城了。”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蕴藏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我回来,是为了找你。”
“更是为了站在你面前,把迟了六年的话告诉你。”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语气清晰而坚定道“余昭,我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说我爱你了。”
“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我从未改变,从未动摇。”
窗外是璀璨的星河灯海,窗内是优雅的音乐和美食,对面是余昭曾经偷偷仰望了整整三年的少年。
而他此刻正对她说着她曾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话语。
这本该是像童话里的灰姑娘终于见到王子时的激动时刻。
可余昭看着眼前精致昂贵的餐具,又瞧了瞧窗外自己每日奔波其下的,却从未有机会好好欣赏的繁华夜景,再想到自己那个破败的家,病弱的亲人……
巨大的自卑和现实的压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复苏的一丝心动。
她放下刀叉,发出轻微的响声。
“对不起……”
她兀地一下站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不禁颤抖道“江总,牛排很好吃,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和你……不可能……!”
“江总,抱歉,我这种平民,配不上你。”
“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还请你另觅良缘……吧。”
说完,她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转身就迅速逃离了这家西餐厅。
她甚至忘了口袋里那个原本想要还给他的信封。
江聿辰没有立刻去追。
他只是呆愣地坐在原地,望着她仓惶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而复杂,最终化为一丝坚定的疼惜和爱意。
她的话,确实很伤人。
让他另觅良缘?
可他早从高中时就认定了,她会是他此生唯一的良缘。
昭昭,不管有多难,我都要走到你身边去。
他转头俯瞰窗外,脚下是璀璨的万家灯火,江风温柔。
须臾,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严方的电话。
“明天,我要看到余昭家所有的资料。”
“是,老板!”
而逃出西餐厅的余昭,迎着江边微凉的晚风,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或许,自己可能永远地推开了生命中那最温暖的一束光。
心,痛得无以复加。
这一夜,余昭并没有睡好,梦里,她回到了从前。
……
2012年,穗城。
十月,天光迟亮,清晨六点半,窗外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
床头书桌上那只旧闹钟准时响起,才刚发出半声嘶哑,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慌忙按停。
余昭从自己的小床上坐起,赤脚踩上冰冷的地板,像一只惯于在黑暗里行走的猫,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她熟练地叠好被子,仿佛这样就能抚平生活的毛边。
左边胳膊上有些隐隐作痛,那是昨天妈妈掐过的地方。
“死丫头,第一次月考就这么差,对得起我起早贪黑赚钱养你吗?”
妈妈昨天那咬牙切齿的咒骂声犹在耳边般,依旧清晰。
余昭洗漱好后,被空气里飘来的寒意冷得不禁缩了缩脖子,然后悄声走进了厨房。
她从米袋里小心地舀出了两碗米,煮起了粥。
灶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清瘦苍白的脸。
米粥在锅里咕嘟冒泡时,她拿起了英语课本,想借着灶火的光默记单词,因为妈妈还没起床,她不敢先打开厨房的灯。
只是无奈光线太暗,她不得不凑得很近看书,导致双眼不禁有些酸涩发疼。
几分钟后,“又在这装模作样!”
一声呵斥突然自身后兀地出现。
余昭被吓得手一抖,手里的书差点掉进灶火里。
她回过头,妈妈正披着一件外套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有点阴沉。
“妈,我……我在煮粥……”
她小声辩解,慌忙把书藏到身后。
李菊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她的书吼道,“煮粥就专心煮粥!搞这些花架子给谁看?考那点分数,还有脸这种时候装努力?”
余昭被骂得自卑地低下了头,不敢反驳。
她知道,妈妈昨晚又心情不好和爸爸吵了架,而她清晨的火气总是最大的。
“粥快好了,我去叫爸爸和爷爷起床。”她试图转移话题。
李菊冷哼一声,把英语书扔在了饭桌上对她说道,“放学直接去你小姨家,拿点酸菜回来,别磨磨蹭蹭到天黑,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余昭小声应着,不免心里一沉。
小姨家在穗城的新城区,她没钱坐公交,走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而且……小姨虽是妈妈的亲妹妹,可她并不喜欢她。